喵の棒球下午茶部屋

如果我有一把刀，我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又或者，總有些時刻，我們會咬著牙，憤恨的回想，「如果那時候我有一把刀，那該有多好！」


這一陣子，重忪清在「刀」這本書中所描寫的校園霸凌現象，常常讓我走在校園裡的腳步，不知不覺變慢了，我會忍不住細細的搜尋每一個晦暗的角落是否有一個隱藏著傷痕的靈魂。然後，李安帶著他的「色．戒」回來了。在媒體鎂光燈死盯著李安所執導的床戲誰露了幾點，誰又打破從影以來最大的尺度，李安一次一次面對媒體，也一次一次的把身為一個創作者最私密的心事赤裸裸的攤開在所有注視的目光之下。最近的最近，穿著袈裟走上街頭的僧侶，一個接著一個，帶著眾生的願與怨，寧願投身人間的煉獄。

他們都是好勇敢、好勇敢的人。

重松清的「刀」這本書，每一個都是短短的篇章，但是每看完一篇，我都要深深、深深、深深的吸一口氣，才有足夠的勇氣再繼續看下去。每一篇都沒有關聯，但是卻是每一篇，都有著對讀者相同難度的考驗以及「停一下吧」、「繼續看下去」兩個意念來去的掙扎。身為一個校園的工作者，霸凌現象的存在我始終都明白，只是，重松清的誠實，還是超乎我的想像。尤其，那個病房長期生病的妹妹和一直在自己的生活拚命為她努力、努力、再努力當個好孩子的哥哥，在這本書的最後，會有種自己真的該好好嚎啕大哭一場的衝動。「請你今後要永遠、永遠當哥哥的好朋友」，當我看到這句話，有種自己的心口被人狠狠的開一槍椎心的痛楚尖銳的劃過。是的，即使我們這些大人都拚命的在假裝孩子是天真無邪的，他們做任何事都是「無心的」、「不是故意的」，事實上，他們的身上，都有著和我們一樣巨大的能量和相同的懦弱，他們策劃著大人世界裡面才有的「絕望遊戲」，比賽著誰先用死亡來解脫，同時，也測驗著，無能為力的弱者，到底能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心逃到哪裡去。

「走遍世界各地，不在乎拿不拿獎，最在乎家鄉人的反應」，當李安在鏡頭前突然崩潰、哽咽，我也跟著，忍不住紅著眼眶，想要給他一個真心的感謝。真的感覺已經好久、好久，在這一個島嶼的人們最深層的感受沒有被一個人這樣珍惜過了。當ｃａｌｌ－ｉｎ節目還在忙著爭辯李安到底算不算台灣之光，「色．戒」這部片到底是為哪國爭光，李安的眼淚已經滌清了政黨惡鬥以來所累積的一些怨懟。在這每個人都急著表態，每個人都急著大放送自己有多少委屈的小島，他也許清楚他的一句抱怨可以掀起多少波瀾，所以，他沒有提及在國際影展為了國號問題所受的刁難和不平等待遇，「我的心是長在台灣這個地方的」，這句話，已經是最好的註解，也是對這塊土地最深、最深的祝福了。還是很想跟李安說聲謝謝，對於在這個大大的世界總是看起來小小的台灣，給了我們這麼真心的在乎，還有這麼真誠的、小心翼翼的珍惜與尊重。

至於走在戰火之中的緬甸僧侶，我每次看到染血的袈裟，都忍著不要打哆嗦。總覺得這些僧侶用自己的生命走在人間修行，只能透過螢幕看著他們背著眾生沉重肅穆的往前走，我不忍，但是我至少希望有他們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勇氣，好好的看清楚他們的苦行路，至少我要替他們記得菩薩走過人間堅毅的姿態還有慈悲的面容。我也要非常、非常用力的把自己的力量傳到那個傷痕累累的國度。他們的苦難我們無法分擔，那至少我希望他們感受到來自另外一個國度、另外一片土地善意的、溫暖的磁場和關懷。

「我能做什麼？」

對於校園的霸凌、台灣的政治惡鬥、緬甸的戰火，我都有著心痛的焦急。但是，如同重松清鉅細靡遺的把霸凌的行為清清楚楚的描繪出來一樣，他努力的逼著我們這些不成熟、不誠實的大人們不得不好好的面對孩子身上毀滅的力量。我們不能總是看到無辜滿身傷痕的青春軀體，就趕緊撇過頭去好繼續假裝孩子只是不懂事而已。這些青春期的孩子，並沒有比我們天真，也沒有比我們邪惡。他們只是和我們擁有同樣的力量，過著和我們一樣壓力沉重的生活，在每個一念之間，可以殘酷，可以慈悲。所謂的大人們，如果不先挖掘出最醜陋的自己，對於霸凌問題，我們只會繼續無能為力。而台灣政治惡鬥的問題也是相同的，我們唯有誠實的面對省籍問題，政治惡鬥的現實面，承認省籍的問題在自己心上，政治惡鬥的源頭也在自己身上，才有可能理出未來的一條路來。我們必須覺察自我陰暗、陰沉的黑暗面，才有機會學會如何輕握自己手上的那把「刀」。

在「衝擊效應」這部片中，被種族問題囚禁的主角，歇斯底里的喊叫著：「我每天、每天都有很多的憤怒！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憤怒！」這其實多麼接近目前台灣兩個族群每天一大早翻開報紙、打開電視新聞，就開始醞釀的全民焦慮。這個世界是一面鏡子，我們的焦慮就來自我們看到了自己。當兩個藍綠陣營的互相在指責對方操弄省籍情結，也代表著誰都躲不開省籍這個無形的枷鎖。這個台灣，喧鬧著映照著兩個族群濃烈的省籍意識。當我們慢慢的接受、接納自己身上省籍所塑造的那個無理的、蠻橫的陰影，台灣的答案就會慢慢浮現。我們不是聖人，但是我們都在努力的學著。就是因為我們身上有著一把足以把別人粉身碎骨的「刀」，所以我們每天、每天都在學著如何不去用它，而這樣，就已經是很棒的一件事。

突然想到那個故意把廣志的漢字加一撇好痛扁他一頓才能跟他做朋友的Ebisu。我們真的是多麼笨拙的一群人啊！我們明明就是身上有著不同的故事，卻一樣寂寞想要在彼此身上找尋漁神惠比須神話的人，卻弄到一堆人每天怕自己長久懷抱的祖國認同會被搞丟，而另外一堆人每天神經兮兮的恐懼根本沒有「國家認同」這回事。那個被Ebius欺負的慘兮兮的廣志最後說的：「我會對人發怒、怨恨別人、欺騙別人，不得已的時候，也會背叛別人。但是，我還是和當時一樣相信一些事」。當我想到這句話，我眼前閃過了無助的青春臉龐，李安的眼淚，僧侶的血紅袈裟。也許，我們都始終在懷疑著仇恨的力量終究大於其他正面、善良的力量。但是，我們要和廣志一樣，越是覺得無能為力，越是該讓全身充滿力量，然後繼續的、一直的相信一些事。我們也要和廣志一樣，當個傷痕累累的鬥士，然後等傷口結痂，選擇當一個溫暖又溫柔的勇者。

即使在不同的國度，不同的環境氛圍，這些默默奮戰，絕不在仇恨中認輸的鬥士和勇者，如果我有一把刀，我希望我可以跟你們一樣繼續的、一直的相信，「愛」才是那一把鑰匙。

圖片來源：B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