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の棒球下午茶部屋

我在家裡排行老三，上面是兩個姐姐。

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是因為我爸媽希望生一個男生，我才能勉強蹦出來的。

我也很早很早就知道，我爸媽因為經濟因素，好幾次要把我送給別人養，但是都因為某些原因所以到最後就還是算了。

其實，即使是如此，長到了這個年紀，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反正再怎麼樣我也清楚，我始終一樣都是爸媽的孩子，不管當初怎麼樣勉強，這個緣分還是在他們咬著牙苦撐之下圓滿了彼此。

一直到我看了「失竊的孩子」這本書，我彷彿看見了自己這一路成長，背著『我是多餘的』這個十字架底下，那個不快樂的、受傷的靈魂。我從小就特別安靜，特別怕生，特別會察言觀色。我現在拿著粉筆站在講台上，我卻還是時常想起，那個聽到有其他長輩要來家裡拜訪，就趕緊躲到桌子底下不知所措、縮成一團的身影。我即使現在有一大櫃子漂亮的衣服和漂亮的鞋子，但是每次要回家，精心打扮之後，還是覺得自己長得特別醜。我一直都在當個乖小孩，回家自動寫功課，考試自己唸書，在外求學、上班準時打電話回家，我時常都在恐懼我爸媽會把我當成一個麻煩，我也不喜歡聽到長輩們雜唸著我爸媽花了多少錢栽培我。我盡量不出聲，我盡量不給意見，我也盡量的把他們希望我做到的事，一件一件做好，然後看到他們以我為榮的表情，我才覺得自己證明了我存在的價值。

我拚命的在複製我爸媽心目中「乖孩子」，那個假亨利．戴。我時時刻刻都在擔心我爸丟過來的一個嚴厲的眼神會窺見我身體裡面那個真實的壞孩子，我也仔細的搜尋媽媽為我學費煩惱的神情底下是否有著「她果然是多餘的」的厭惡。有那麼幾次，我偷偷躲在靈魂最底層的「A一袋」會溜出來，然後，我聽到爸媽不滿意的質疑和爭執，我又趕緊將自己的「A一袋」鎖在更深更深的底層，期待他被徹底的毀滅，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出來給我惹麻煩。

但是，隨著大學學業的完成，年紀漸增，責任也越來越大的成長曲線，我的小左派「A一袋」越來越常出現。假亨利．戴不得不誠實的面對「A一袋」的質問，誰偷竊了誰的人生，誰霸佔了誰的生活，他開始找不出任何有說服力的理由來反駁。畢竟，有誰能夠一輩子都在過別人的人生？那個原本只是負氣離家出走的孩子，怎麼會知道，他就要永遠的囚禁在陌生的森林裡了？那個等待了一百年才好不容易回到這個世界的精靈，怎麼會知道，乖孩子的責任永遠沒完沒了？

幸好，我在自已的學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亨利．戴，也看到了自己的「A一袋」。

所以，我希望我的孩子們，在他們當一個乖小孩之前，他們先當一個快樂的孩子。

我知道我有一個時時刻刻都在擔心、恐懼的靈魂，我更加期待自己能給自己的學生成功的、正面的生活經驗。有一次，在離開導師班之後，接到了一通家長的電話。就像所有憂心孩子升學的家長一樣，她對於自己的孩子加入田徑隊之後努力投入的程度，不停的在憂慮著。「老師，怎麼辦，這個孩子加入田徑隊之後就開始不聽話了？」這個孩子功課一直沒有很好，也不是特別好學的學生。原本四處去跟別人鬼混的他，加入田徑隊之後，開始認真的上學。每天早上６點半就到校練習，中午犧牲午休時間去加強自己的體能，放學之後又自動和幾個田徑隊的隊友自主練習。為了這３個田徑隊練習的時段，他跟我說，「即使被逼著要上多無聊的課都願意」。這個才１４歲的孩子，每天都不停的被逼問著：「練田徑隊將來能幹什麼？」後來，他被他媽媽逼急了，他丟了一句話：「我們導師會幫我的！」所以，他媽媽打了這通電話。

其實我常常都不太清楚，為什麼才相處半年的孩子會這麼的相信我。但是，我真的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假亨利．戴，所以，我想要讓他們跟我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然而，為了要把他們變的跟我不一樣，我必須先把自己變的不一樣。於是，我做了很多「A一袋」才會去做的冒險決定，現在回頭想想，還是有些決定讓我為自己和為學生捏了一把冷汗。這其中包括了，段考前全校都在拚命ｋ書，而我們班還在練籃球。也包括了，我幫全校第一名的孩子說服他爸媽讓他去參加籃球校隊，而不是教務主任主導頻頻得獎的科學營。

很多事情，我們其實都知道沒有對錯，我們只是沒有辦法不擔心而已。

我可以理解，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然而，who knows?

我們這個社會已經造就很了很多不快樂的假亨利．戴。沒有前景的政治人物，沒有醫德的醫師，沒有熱誠的老師，沒有是非的律師，不辨真偽的會計師，我們拿什麼去問一個14歲的孩子：「練田徑隊將來能幹什麼？」畢竟，他為自己的夢想所願意做的妥協和堅持的毅力，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知道我有一個總是在擔心的亨利．戴蒼老的靈魂，所以，我想要當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份子。

至少，當「A一袋」下次突然從我家廚房蹦出來的時候，我希望我可以認得，那是我自己。



延伸閱讀：關於你我，以及那些老靈魂 by 米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