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の棒球下午茶部屋

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想當老師的，對我來講，一直都是一件莫名奇妙的事情。

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喜歡冷眼旁觀的人，也一直覺得自己對於「管人」沒有什麼熱情，更不要講要拿自己的青春跟一群內分泌失調的臭小孩「搏」感情。但是，似乎是註定的好好的，「莫非」定律，越是覺得不要、不可能的，到最後都會有著難以解釋的緣分主導著生命的曲線。從開始走進一間專屬於自己的教室，先把那個教室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到把孩子一個個雕塑成我想要的樣子，到然後，總是希望自己變成所有的孩子都想要的那個樣子的老師。

已經忘記自己什麼時候才真正克服了被這群孩子依賴的恐懼，但是，很多生活的場景，都已經習慣了，先想到他們，安頓了他們，然後才想到了自己的恐懼。從小就痛恨人家罵三字經，第一次被人當面罵三字經，卻是被一個國一的小毛頭只為了「基本禮貌」這件事。還記得當下，根本還來不及思考，拖著他的衣領一路飆到了學務處，我揪著他的衣服，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我會掄起拳頭揍他。已經快要把所有的ＥＱ都滅頂的怒氣，劈哩趴啦的把自己可以罵的、該罵的，全部原封不動傾倒在這個國一的小毛頭身上。這小子，強裝的氣勢，很快的就轉變成抿著嘴、淚眼汪汪的無辜流浪狗模樣。「不准哭！敢罵三字經就給我帶種一點！」我就這樣吼了回去。原本只是淚眼汪汪的他，當然開始變成了嚎啕大哭。

我真的忘了，他還只是個孩子。

一直到現在，還是會有某些時刻，我會突然忘記，眼前的他們惡魔的外衣底下，始終藏著稚氣的靈魂。

我也從來不否認，我是一個倔強又嚴格的老師。我帶的第一個班，各種大大小小的競賽，最差的名次就是亞軍。那個班的孩子，每個都像我，幾乎都複製了我瘋狂又執著的細胞。只要能贏，大大小小的練習，他們都沒有第二句話，從開始的教室佈置，一直到學期末的班際男籃、女籃，第二名對他們來說已經等於輸了比賽。總是很清楚的記得，拔河比賽因為是非種子隊，一路拚到冠亞軍，明明已經氣力放盡，卻死不認輸的他們，哨聲響起，比賽結束，他們紅通通的小手，抹著臉上不甘心的淚水，跌坐在地上，傷的傷，哭的哭，拿的是亞軍，卻比季軍和殿軍還不開心。「老師，我們輸了，怎麼辦？」除了幫他們拍一拍身上的灰燼，也真的只能用這句「你們還是最棒的」來洗滌他們灰頭土臉的挫敗。隔天的聯絡本，「老師，對不起，讓你失望了」，他們醜醜的字跡，投遞過來歪七扭八的歉意，讓我突然發現，這群孩子和我，有著這麼深的糾葛和牽掛。

他們只要是全校集合的時候，一定都是快快的整好隊，想要快快到會場，因為這樣可以被在司令台上的老師大大的誇讚一下，然後，被誇讚的時候，一定會有幾個小蘿蔔頭轉身看我，深怕我沒有在現場當他們的見證人，miss掉他們的「光榮時刻」。膽子再大一點的，看到我給他們一個讚賞的微笑，會給我眨一下眼，一副「你看吧，我們很讚吧」的驕傲模樣。他們習慣不管走到哪，都會看到我，我也習慣，不管走到哪個角落，都要被他們看見。總有那麼幾次，改連絡本改的心神不寧，去班上晃晃，就看到一個大孩子，跟歷史老師怎麼樣就是「喬」不好，他拿著課本自願放棄受教權，自己跑到學務處的門口罰站。還氣呼呼的臉龐，一看到我走過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眶就開始紅了，明明就是高我大半個頭的大孩子，在我面前卻哭得像個迷路的小朋友一樣。「她怎麼可以那樣罵我們班？我們班那麼好！」從來都不諱言他們有多麼讓我驕傲，他們受傷的自尊，我也一樣在疼痛著。但是，總是要釐清大人的世界不總是充滿鼓舞，也無法總是可以開心的拍拍手。領著他去跟歷史老師道歉，把大人和小孩的恩怨解了套。但是，在那個學務處門口，這個孩子看到我，ㄧ剎那間眼神的轉變，還是會常常讓我在回想的時候，某些心弦被觸動。

他們是我的孩子，我真的常常這樣提醒自己。

這群孩子，脾氣像我，個性像我，倔強也像我。

所以，有時候不夠柔軟，有時候不夠溫柔，然後，有時候也不得不弄得自己一身傷。

但是，我們總是知道彼此在堅持什麼，也願意為彼此再堅持下去。即使我沒有陪著這群孩子走完國中三年的生活，他們在我離開的那一天，把我的辦公室塞得滿滿的，對著我深深的一鞠躬，還有那一句好大聲、好大聲的「老師，謝謝你」，總讓我覺得我們給彼此留下的，不只有那３６５天。

是因為你們，我才開始學著當一個老師的。

我的孩子，祝你們教師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