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8,2008

二讀紅樓夢

讀過幾部中國古典小說,偏愛的還是紅樓夢,最近心血來潮重讀一遍,精采依舊。章回小說的鋪陳方式時常是環環相扣的,一讀就讓人廢寢忘食,一天可以讀上十回以上。最喜歡看的是裡頭的人情機鋒,看賈府主子如何弄權、和ㄚ頭、婆子主僕關係下的周旋迂迴,尖酸潑辣的對話常常讓我暗暗叫好。

晴雯是整部紅樓夢裡頭我最喜歡的人物,相當有個性,雖身為ㄚ環,卻無畏賈府權勢,心高氣傲,不當自己是個下人,講話鋒利尖酸。第七十四回因賈府失竊,王善保家的調唆著王夫人抄檢大觀園,搜至怡紅院時有這麼一段:

到了晴雯的箱子,因問:“是誰的,怎不開了讓搜?"襲人等方欲代晴雯開時,只見晴雯挽著頭發闖進來,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 王善保家的也覺沒趣兒,便紫漲了臉,說道:「姑娘,你別生氣。我們並非私自就來的,原是奉太太的命來搜查;你們叫翻呢,我們就翻一翻,不叫翻,我們還許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這樣子!」

晴雯聽了這話,越發火上澆油,便指著他的臉說道:「你說你是太太打發來的,我還是老太太打發來的呢!太太那邊的人我也都見過,就只沒看見你這麼個有頭有臉大管事的奶奶!」

 晴雯本是賈母使的ㄚ環,後派到寶玉房裡,當王善保家自稱是奉王夫人命而來,晴雯立刻搬出賈母來壓王善保家的。幾句話明貶暗諷,把王善保家的說得無地自容,“指著他的臉”這個動作更是潑辣得很。
 
第三十一回晴雯伺候寶玉更衣時,不小心跌壞了扇子,恰好寶玉心情不佳,說了幾句,兩人鬧了起來,後來寶玉主動釋出好意要打破僵局,有以下情節:

晴雯笑道:“我慌張的很,連扇子還跌折了,那里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還更了不得呢。”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 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時拿他出气.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听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气時拿他出气.這就是愛物了。”
 
晴雯听了,笑道:“既這么說,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寶玉听了,便笑著遞与他. 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著嗤嗤又听几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的好,再撕響些!"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赶上來,一把將他手里的扇子也奪了遞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么說,拿我的東西開心儿?"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么好東西!"麝月道:“既這么說,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他盡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著,倚在床上說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罷。

晴雯身為ㄚ環卻性情狂傲,也是我喜歡她的原因,不向命運低頭。只可惜後來被王夫人遣回家中,病死了。

精采的還有同樣發生在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探春被王善保家的惹惱一節: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內沒成算的人,素日雖聞探春的名,那是為眾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 那里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況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 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況別個.今見探春如此,他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与他們無干.他便要趁勢作臉獻好,因越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 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么。”

鳳姐見他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 一語未了,只听"拍"的一聲,王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 指著王家的問道:“你是什么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儿,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你搜檢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儿細細的翻.又說:“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 "

探春本不是好惹的角色,後來王熙鳳生病不能照管家事,還是探春代理著當家,只是素昔不多語,王善保家的是錯看探春了,自討了個沒趣。

尤三姐是另一個使人衷心佩服的角色。第六十五回賈璉瞞著鳳姐在外偷取了尤二姐,見尤三姐丰姿綽約,聯合著賈珍要來調戲尤三姐:

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又拉尤三姐說:“你過來,陪小叔子一杯。”賈珍笑著說:“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這鐘。”

說著,一揚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賈璉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儿.你別油蒙了心,打諒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這會子花了几個臭錢,你們哥儿倆拿著我們姐儿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儿,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二房,偷的鑼儿敲不得.我也要會會那鳳奶奶去, 看他是几個腦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 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了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們就喝!"
 
說著,自己綽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 摟過賈璉的脖子來就灌,說:“我和你哥哥已經吃過了,咱們來親香親香。”唬的賈璉酒都醒了. 賈珍也不承望尤三姐這等無恥老辣. 弟兄兩個本是風月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閨女一席話說住.尤三姐一疊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咱們四個一處同樂. 俗語說`便宜不過當家',他們是弟兄,咱們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來.賈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賈珍此時方后悔,不承望他是這种為人,与賈璉反不好輕薄起來.   

這尤三姐松松挽著頭發,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 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卻似打秋千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 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餳澀淫浪,不獨將他二姊壓倒,据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態風情,反將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 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別識別見,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撒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 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

 尤三姐本是良家閨女,賈璉屏仗著賈府全力硬是娶去尤二姐,婚後又聯合著賈珍調戲她。尤三姐性情剛烈,索性放開著戲弄了賈氏兄弟一番,用美色迷惑,以言語攻擊,使賈氏兄弟也不知如何是好,相當有膽識。可惜後來因為誤被柳湘蓮退婚,自刎而死。

若要說到不喜歡的角色,大約是賈迎春和林黛玉了。賈迎春個性怯懦,七十三回中迎春的攢珠壘金鳳被乳母偷走了,卻不願聲張,只要息事寧人,連ㄚ頭繡橘都忍不住說:“姑娘怎么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ㄚ頭倒比主人強,迎春是善良過度了。正好乳母的媳婦來替乳母說情,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槍舌戰,這一大段也對話頗精采:

誰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听他們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繡桔立意去回鳳姐,估著這事脫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陪笑先向繡桔說:“姑娘,你別去生事. 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奶奶老糊涂了,輸了几個錢,沒的撈梢,所以暫借了去.原說一日半晌就贖的,因總未撈過本儿來,就遲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誰走了風聲,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遲誤下,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從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邊去討個情面,救出他老人家來才好。
 
”迎春先便說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說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連寶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說情, 老太太還不依,何況是我一個人.我自己愧還愧不來,反去討臊去。”繡桔便說:“贖金鳳是一件事,說情是一件事,別絞在一處說.難道姑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贖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說。”
 
王住儿家的听見迎春如此拒絕他,繡桔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繡桔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子不仗著主子哥儿多得些益, 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 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与舅太太去,這里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 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些也有三十兩了.我們這一向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

繡桔不待說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帳,姑娘要了些什么東西? "迎春听見這媳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罷,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繡桔倒茶來.繡桔又气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怕,我們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東西丟了.他倒賴說姑娘使了他們的錢,這如今竟要准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為什么使了這些錢, 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 司棋听不過,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桔問著那媳婦.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來看

 另外讓我好奇的有兩處,先是十五回這樣一段: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后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么!再這么我就叫喚。”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這里。”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离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听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听聲方知是寶玉.

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么?"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里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舖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与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

寶玉對秦鐘說的那句:“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已夠啟人疑竇,偏偏後頭曹雪芹又寫“寶玉不知与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更是耐人尋味,大約一般都是將秦鐘和寶玉歸為雙性戀,古代男風盛行,也不是什麼大事,賈璉、薛蟠皆是如此。但究竟怎麼算帳,還是頗令人在意。 再來便是秦可卿的死因,現存版本中為秦氏病死,但焦大又曾指出秦氏與其公公賈珍有染。據脂硯齋評曹雪芹原欲將秦可卿寫成淫婦,後因故刪除,十五回題“秦可卿死封龍禁尉”由原題“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改,我很好奇究竟秦可卿怎麼與賈珍偷情。

Posted by a22653542 at 樂多Roodo! │10:31 │回應(1)引用(0)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共同主題:男男之間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409445
回應文章

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原來豁也是壯聲詞。
Posted by 耿 at July 16,2008 0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