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佛斯乾脆胸口碎大石

外公的過世在意料之中，並不特別難過，反倒替外公鬆了一口氣，終於能夠從病痛中解脫。外公死後的容顏意外的安詳，絲毫看不出生前因為病痛折騰而顯得狼狽的面孔，一塊塊壞死的紫色皮膚遠看像大大小小的紫色蝴蝶偶然停留，反而顯得不真實，彷彿外公只是暫時被蝴蝶帶走，陷入了一場無止盡的睡眠，在夢的航線上遊走。

始終不確定讓外公插管是否是個正確的選擇。

站在外婆的立場勢必想讓外公延長生命，而以插管的方式延長生命的代價卻是使外公忍受更多樣的、持續的生理病痛折磨。我想這時候還是以尊重外公自身的意志才是對的。

弟弟說外公過世約五六個鐘頭之前，曾夢見外公忽地坐起身子，用已不成聲的聲調傳達著不想插管的心情，姑且不管其中的玄奇性真實與否，恐怕對於決定替外公插管一事來說，我們這群晚輩都是抱著猶豫的心情。

不如時常聽說的，臨終的病人會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待家人一一現身，外公是在身旁沒有任何家人的情況下過世的。當時外公身邊只有一位看護。病危時看護打了通電話請家屬過去醫院，約莫十分鐘後外公便過世了，當時我們還在路上，外公沒能在臨終前見我們一面。

對於外婆來說，外公的死訊絕對是個強烈的震撼。忙完移靈的隔天，一早起床便看到外婆雙手捏著外公的黑色棉鞋放聲大哭，比起外公的死亡，那樣的情境更叫我悲傷。上天自這個家族的某個時代形成的斷層中抽去了一部分，然而生命總以此消彼長的方式延續下去，當我想到姊姊的兩個小孩、媽媽改嫁後又生的男孩。他們各自在不同的時代加入這個家族，填補生命的斷層，擁有自己的時代，無論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