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綠海豚街上

　　宇宙城歇業了。

　　儘管，較為正確的說法應是，宇宙城由原來的半獨立運作狀態，總算完全回歸玫瑰連鎖體系的掌控經營，甚至遷離原先固守的城池，放棄休養生息多年的領地，使得這些年來不斷擴展的宇宙，如今只剩棲身於玫瑰園上的一顆殘星。然這對我而言，就好像宇宙城已經歇業，已經不存在了般，只剩一個名存實亡的空殼。

　　當然，一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不由得有些落寞唏噓。雖然，對照這一年來宇宙城的擺盪經營，會有這樣的結局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可是再怎麼說，它終究是我的爵士啟蒙地。這些年來在唱片架前來回苦苦翻尋，意外發現夢幻逸品時的驚喜，指尖劃過一張張CD背脊時的興奮，頓時全隨著它的消逝而浮現腦海。

　　畢竟，在我的感覺裡，宇宙城已經是個可以加上定冠詞的地方。The 宇宙城。且我相信，不只是我一個人覺得如此而已。

　　那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我試著回憶自己初次走進宇宙城的情景。那時的我，對爵士樂剛產生興趣，然而對啥是Jazz根本懵懵懂懂毫無概念──當然，現在也是。聽聞宇宙城是最豐富的爵士樂唱片集散地，便帶著興奮而又忐忑的心情前去探詢。位於公寓樓層裡的宇宙城，讓我有種家庭訪問般的感受，甚至還有點不知道自己是否闖入私人地域似的錯覺。只見面積不大的店裡萬頭鑽動，每個區域皆有客人正細細察看架上排列的唱片，臉上的表情都極為專注認真。牆上見不到偶像明星掛滿燦爛笑靨的海報、七上八下的銷售排行榜，抑或某月某日的簽名會宣傳，只有成排驕傲的音樂星體，在宇宙城的領空中閃耀著，為世界捎來一片片七彩斑斕的音訊。

　　就這樣，我在宇宙城開始了聆聽音樂收集唱片的不歸路。

　　從一開始的謹慎思量、錙銖必較，小心翼翼地選購喜愛的唱片，每次只肯零星買個一兩張，預算也拿捏得緊緊的；慢慢地集點換成會員卡，對挑選唱片有了模糊的方向；再逐漸累積至金卡價，折扣雖增多了減輕些許負擔，我卻也成為縮衣節食只為多添幾張唱片的爵士迷了。一方面體驗了更豐富的聆賞趣味，另一方面也隨之養成個人的口味特質與價值判斷，當然，荷包自也跟著輕了些。而這一切，就好似少時學騎腳踏車的跌撞歷程，從怎麼起步、平衡、轉彎、煞車，到能安穩地在空地上轉圈，最後才能放膽在馬路車陣中踩踏奔馳。宇宙城就像在我身後扶著腳踏車的粗壯手臂，架上的『店長推薦』牌則是兩旁的輔助輪，在他們的扶持幫助下，我才漸漸掌握騎乘的方法，從而領受迎風前行的暢快。如今，儘管輔助輪拆卸了，粗壯的臂膀也消失了，而我也早已憑恃自己那偶而仍會搖搖晃晃的單車技術，盡情地在音樂的國度裡穿梭遊歷，然而像這樣的事是一旦學會就存在身體裡絕不會忘記的。

　　就像那總令樂迷引頸期盼的各式專單，教人瞠目結舌的$199大拍賣，提籃採購的大手筆中年顧客，以搖滾精神生活造夢的文藝青年，專業自信不浮濫推銷的店員，古典爵士搖滾樂系的品項堅持，樓梯間的海報公告，以及手邊還剩下一堆沒用的集點卡，凡此種種，在每一次購回唱片興奮地播放時，早已融入樂聲中，成為音樂體驗的一部份。這是我不會忘卻的繽紛記憶。

　　說到記憶。在宇宙城買唱片這幾年，並未和店長武璋有多少談話的機會。像我這樣彆扭的客人他大概也懶得搭理吧。倒是有次特別的聊天經驗令我難忘。

　　去年十月，宇宙城進了一批義大利廠牌Black Saint／Soul Note的專單唱片。就我所知，這些唱片也只有不久前淘兒錢莊曾出現過一部份，算是難得一見的精品。當時樂迷們趨之若騖奔相走告，我也曾在淘兒嘗試性地買過幾張。因此剛從網路得知宇宙城進貨的消息，我連忙整理出在此廠牌旗下感興趣的樂手唱片資訊，隔天下午便溜至宇宙城尋覓。熟客們都知道，有些事的確是不能慢的。

　　進門一看，果然發現在爵士區架下擺了一長列紙盒，裡頭裝滿了CD唱片，大約有三、四百張之譜。看樣子還沒什麼人來挑選過的樣子，貨色很齊全，比之前淘兒的進貨還可觀。我稍微瀏覽一番爵士區架上排列的唱片，確認過沒啥新鮮有趣的生面孔後，便蹲下身取出資料開始搜尋比對。唱片的排列十分紊亂，既不依樂手姓氏、專輯名稱，也並非按照唱片編號順序，總之完全沒有次序可言。我只好一一檢視仔細挑選，模樣就像是個拎著當地罪犯名冊逐室清查的苦命偵探，而聚集在箱籠裡的每張CD則個個都有預謀殺害我的嫌疑。有時候挑唱片就是得這麼小心，特別是對沒什麼錢卻有這種奢侈嗜好的人來說。

　　我專心地尋找自己感興趣的專輯。偶有人在爵士架前穿梭徘徊，便得不時挪開身子方便他人通行。我想那模樣八成有些狼狽，所以沒人願意跟我一樣像在灌蟋蟀挖蚯蚓似地蹲在地上，還一邊確認手上的昆蟲圖鑑。事實上，若能覓得夢寐以求的珍禽異獸，的確能帶給我像發現新品種般的快慰。試想，你怎能拒絕美人魚優雅的游姿，尼斯水怪矇矓的身影，或者大腳哈利爽朗又天真的笑容呢？

　　這時來了位中年男子，緩緩在爵士區繞了個圈，也蹲下身開始翻看這些紙盒裡的唱片。我除了避免碰撞到他人外，偶而也會瞥瞥別人手上挑了什麼好東西，一方面出於好奇，一方面要是對哪片也感興趣，卻只有一張讓人捷足先登，便只能抱憾而歸、頓足扼腕了。看他手上還空空的，似仍苦惱於該挑選些什麼，我遂又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紙盒裡。他見我拎著一本手寫小筆記對照著翻尋唱片，便靠過身與我攀談起來。他問我對這個廠牌熟不熟悉，有沒有哪張值得推薦的。我歉然笑道其實自己也不太了解，剛接觸這廠牌沒多久，很多樂手都不認識。於是我們便聊了開來，談及各自的背景，聽Jazz的歷程，還有欣賞的音樂形態。他年紀大約三、四十歲，一身輕便體面的休閒服裝，讓人覺得他事業有成經濟寬裕，態度則十分謙遜客氣 ，使年輕十多歲的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兩個人蹲在地上一邊找唱片一邊交換話題，那副模樣從背影看過來一定更有趣。要是再掉落兩張CD那就更感人了。

　　他見我手上拎了張 Andrew Hill 的《Shades》，頓時眼睛一亮問我是在哪找到的，我指著大略的位置說好像只看到這一張，一會兒翻看時會幫你留意還有沒有。然而我和他找遍了所有的紙盒仍然搜尋未果，只好作罷。他說自己偏愛鋼琴作品，尤其喜好鋼琴獨奏，聽過 Andrew Hill 的《Verona Rag》(Soul Note, 121 110-2) 之後對他的琴藝相當著迷，很想蒐集他其他的唱片。又見我對 Don Pullen 的鋼琴獨奏專輯《Evidence Of Things Unseen》 很感興趣，遂高興地直說 Pullen 很棒很棒，聽完後絕不會後悔。大概是彼此都對孤獨地聆聽尋覓頗有感慨，在他客氣提議下我們交換電話姓名，這樣子若有什麼新資訊也好相互關照。接著我便先告退往搖滾唱片區走去。

　　欲結帳前，我重看了遍手上挑選的唱片，翻到那張唯一的《Shades》，回頭往爵士區一望，見那位先生還蹲在紙盒前翻看擇選，便走過去向他打招呼，拿出那張《Shades》對他說，與其被我買走，不如讓賢給更喜愛樂手的人。他連忙起身婉拒，笑著說：「謝謝你的好意。是你先找到的，怎麼好意思讓你割愛。反正買唱片嘛，也不急於一時，總有機會碰到的。」還拍拍我的肩膀，像世故的長官安撫小老弟般地對我微笑，我只好笑著點點頭，於是和他話別逕自往櫃台結帳。

　　我覺得像這樣的偶遇交流是很 Jazz 的。總覺得所謂的 Jazz，或許就像這樣子。有如幾個樂風背景都不同的爵士樂手，偶然在某個地方相遇，大家湊合在一起說說笑笑，接著便拿出各自的樂器隨性玩起來似的。那是種無須言說的默契與相知。未必非得吐露多悲哀的故事，分享多美好的體驗之後，才能豐厚彼此的人生。像這般清淡的、偶然的、沒有壓力的交會，也許更能安撫人躁動不安的靈魂，讓人繼續相信這世界的確充滿各式各樣美好的事。我認為這是爵士樂的迷人處之一。

　　不久，由原宇宙城店長武璋和 2.31 Avantgarden 的謝老闆兩人聯袂規劃的誠品音樂館在公館熱鬧開幕，一舉成為喜好非主流音樂者的購物新歡。在兩人獨到眼光與誠品的豐厚資源支持下，無論樂風多冷僻前衛的唱片，都能在架上佔有一席之地，足供勇於冒險多元嘗試的愛樂者，開拓更寬闊的聆賞疆域。既有敏銳獨特的音樂品味為經，輔以優秀的行銷策略與經營方針為緯，成功自是指日可待。無論就規模氣勢，就主力客群及消費能力，高雅智性的誠品音樂館都遠遠凌駕批發起家的宇宙城之上。那時便曾揣想，宇宙城的衰退應是無可避免，就像即將耗盡能量的恆星，只能不斷收縮崩陷，四周被抹上一層又一層的陰影，直到成為時空中最深邃的黑暗，再也發不出曾有的光和熱。不過，每每在誠品音樂館裡看見$199貼標的折扣唱片 ，總會讓我會心一笑，彷彿那是昔日璀璨宇宙的一個小碎片，在眼前漂蕩如星塵，向我傳遞來自宇宙深處的訊息。在那一切還未如此精緻洗鍊的宇宙深處……

　　開幕後數日，我走進誠品音樂館瀏覽爵士區，發現 Black Saint／Soul Note 的唱片擺了滿滿一整櫃，也再度看見那張 Andrew Hill 的唱片《Shades》。本想找出那位先生留給我的電話通知他前來尋覓，但轉念一想，這麼大的賣場在此開業，他應該不會不知情才是，又怕過於冒昧，便擱下這念頭。之後我也不曾在宇宙城遇見過他。不曉得他找到這張《Shades》了沒？希望他早已如願。

　　也許某天，我和那位先生又會在某家唱片行的CD架前碰面，再度愉悅地談論起音樂，一同感嘆 Andrew Hill曲式的獨特與美好。至於那會是什麼時候的事，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反正宇宙就這麼大，總有機會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