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陽光將柏油烤得顏色很均勻的午後。路旁綠色的草茵在薰風中泛著光澤,彷彿薄荷味的鮮奶油點綴著邊緣。蜷伏著身體熟睡中的黃狗,像彎腹部會舒服地起伏的水蜜桃擱在一邊。陽光穿過拉起的百葉窗,慵懶地在我身旁的空椅上落座。從室內俯望窗外這般的景色,會讓人但願自己是顆倘佯在奶油草原中的鮮嫩櫻桃,在陽光細心的烘焙下,緩緩地隨著奶油的融化陷入巧克力泥土層疊的蛋糕裡。然而此刻我所身陷的則是一棟管線密佈氣味紛雜的老舊建築物。
我嘆了一口氣,從靠臥的椅背上挺直身子,邊伸展雙臂邊打了個呵欠,不過背部的僵硬感還是無法隨著呵欠的鬆弛而消失。即使方才望著窗外放鬆調節好一會兒視力,眼睛仍覺得有些酸澀,感覺上室內的光線似乎隱隱晃動著。我揉揉眼睛,聚攏起焦點盯著堆在桌上待分類整理的資料,一高一矮的兩疊影印文件裡,左邊較高的那堆是還沒讀過的,右邊看起來孤伶伶的像被排擠出來的兩三份則是已經瀏覽完的。低頭掃視記事本上花了一小時才歸納成的半頁筆記,看來要將它們全清理完成為一份報告,還得費好一番工夫。
每次都是這樣,總是到了最後關頭才開始如火如荼地趕工,讓自己忙得焦頭爛額。美其名說是挑戰自我的極限,實際上只是種懶散的藉口。而囫圇吞棗的結果,除了交差了事之外,並未留下任何足堪記憶的深刻痕跡。我的所作所為只是將凌亂的資料在凌亂的腦海中整理出更凌亂的報告。而這一切只不過是遵從熱力學第二定律,不斷增加這世間的亂度 (entropy) 而已。
我所貢獻的 Entropy。
我搖了搖頭,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再怎麼說都該打起精神,除非我還想更深層地探測自己潛能的極限(或者更精確的說法──只是體能),儘管我已可預見接下來無法倖存的幾個黑夜,其血液終將撥撒為筆記本上的斑斑墨漬。一想到這裡便覺得喉頭有些燥熱,可是桌上那瓶喝完可樂後權充水壺用的曲線瓶裡已經沒有水了。乾脆拎起瓶子到樓下的飲水機裝水順便散散步好了。也許這樣稍微轉換一下氣氛後,一切會比想像中順利也說不定。假設。
打開門跨入走廊,頃刻間好像走入另外一個時空似的,空氣的明亮度一下子降低了許多,彷彿是某一個幽暗國度裡另一個品種的空氣。那不是純粹光線不足的緣故,而是更本質上的因素造成這樣的感覺,就跟人的臉上氣色不好一樣。所以姑且稱其為面色糟糕的空氣好了。況且這面色糟糕的空氣裡又飄散著各種氣味,有香氣單純濃烈得像是騙子似的芳香烴、劣質小學生文具常聞到的水果酯香、和嘔吐時的胃液味道相呼應的刺鼻酸味、還有天然植物所獨有的生長或腐壞的濃郁氣息……種種味道混雜在一起,成了難以形容的氣味大熔爐,教人時而覺得自己身處揮發著藥劑消毒水味的醫院,時而又像走在垃圾堆邊開滿花的原始森林裡。而這頗異樣的氣味平衡與不諧調感,更讓人覺得呼吸著這樣的空氣好像生活在歪斜的世界裡一般。
因為建築物是由形形色色的實驗室所構成,裡頭實驗科學家們在不同形狀的玻璃瓶裡倒入不同顏色成份的藥劑,經過加熱反應再分離萃取,嘗試意料中或意料之外的各種可能性,使分子重新排列組合,從一樣化合物變成另一樣,是以建築物裡充斥著化學藥味,日積月累下似乎連牆壁都將這股味道給吸進去了,深入建築物的肌理成為支撐的一部份。為了通風換氣,走廊的天花板上遂懸著許多不同用途的管子,承載新鮮空氣或廢氣到所屬的目的地去。我抬頭注視那一列列貼著牆面匍匐蜿蜒的橡膠管線,它們就像人體的靜脈動脈一樣,包裹著某種赤裸的真實。好矛盾的用詞。
走廊盡頭便是寬敞的樓梯間。樓梯呈四方迴旋,中間鏤空,所以從上面可以倚著護欄直直往下望見一樓的地板。護欄上粗壯的木質扶手,邊緣已磨掉一層漆,露出了底下的原色。樓梯間的外牆大方地豎了許多鋁格玻璃窗,是以採光良好。說實在,這個光線充足的寬敞樓梯間是整棟建築裡我唯一欣賞的部份。為了通風,有幾扇窗一直開著,另一些較靠近階梯的窗子為了安全則緊緊閉著,但因其中一段階梯緊貼著玻璃窗構成的外牆而下,故隨著步階的高度會有幾處十分接近窗格邊緣。
能夠擺脫幽暗的走廊重又置身於陽光的拂照下,鬱結的心情自也跟著寬舒不少。我踏著輕鬆的步伐步下階梯。才剛走到轉角卻發現,有樣東西在下幾級靠近玻璃窗的階梯角落裡飄動著。那是隻色彩極為鮮豔的蛾。我原想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卻被牠的姿態所吸引而停下步來。只見牠在玻璃窗內焦急地撲打著雙翅,使勁力氣想往外奔,卻被透明的玻璃所阻隔,無法飛到窗外去。猜想牠大概是從旁邊開著的窗戶飛進來後卻找不到開口飛出去才被困在那裡。我走近前蹲下身來,牠並未因我的靠近而驚慌地飛離,仍舊在窗格邊緣小幅度地飛繞著,彷彿有條無形的線繫在身上使得牠無法離開這個區域似的,無益的嘗試中帶點可笑的悲哀。我決定留下來再觀察一陣子。
窗外滲入的陽光是無情的誘惑,彷彿一蹴可及的綠草則是心地險惡的錯覺。奈何隔在牠和眼前的美景間的是一片透明但牢不可破的玻璃,任憑這隻蛾怎麼拍動翅膀、怎麼騷動足肢皆是枉然。不知道在我見到牠之前已經像這樣子掙扎了多久。難道牠會一直在這裡徒勞地努力,直到竭盡氣力而死嗎?這委實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那豈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飛蛾撲火?我想起以前也曾在靠窗的階梯邊發現過好幾次蝴蝶或蜻蜓的屍體,那時對這情形覺得十分納悶,只好姑且認為牠們是被建築物裡的氣味毒死的。雖然這理由實在過於牽強,要真如此那我每天豈不都呼吸著劑量十足的殺蟲劑?現在看到這隻蛾的行為,或許我悲觀的推測真是事實,這隻蛾可能會永遠找不到出口,直到再也沒有力氣去尋覓。
我試著以手掌在牠附近輕揮,想使牠感受到氣流的驚擾因而飛到別處去,或許有機會剛好飛到開著的窗邊。然而不管我怎麼拍掌鼓舞,牠仍舊死命地固守那隅領域,絲毫不理會我的任何煽動。我抬頭巡視臨近的幾扇窗子,發覺最靠近的窗口只不過在上方距牠約三十公分處。蛾的嗅覺應該很靈敏才是,隔得老遠都能聞到異性的氣息,怎麼這會兒竟聞不出三十公分外青草的芬芳?大概因為牠屬於日間活動的種類,所以嗅覺沒那麼敏銳吧。記得小時候讀過的昆蟲書籍裡提到,晝行性的蛾類多有斑斕的雙翅和健全的視力,但不似視力極差的夜行性種類有著發達的嗅覺。這隻蛾外觀的確很美,身軀是夢幻的寶藍色,神祕的黑翅上鑲了一彎黃月。然而此刻這副美妙的身形卻扭曲成僵硬的姿勢,翅膀的拍動顯得狂亂,細長的觸角神經質地哆嗦,應有的飄逸美感已然無暇顧及。牠一心只想飛到外面的天空,也只見得到窗外蔥翠的綠地,於是連這層透明的阻礙在牠的愚勇前遂也顯得荒謬了。也許,牠以為自己被隔絕在世界的盡頭。
被隔絕在世界盡頭的黑蛾哪,也許你並不奢望自己像北京那隻著名的蝴蝶一樣,只是翩翩飛舞的雙翅漫不經心擾動了四周的空氣,便誘發下個月襲擊紐約的猛烈暴風;也或許,你根本就不在乎有沒有蝴蝶效應這麼一回事,甚至對那樣誇張的關連十分嗤之以鼻(儘管帶著一絲同為偶翅目昆蟲的嫉妒);或者,你除了拚命嘗試飛離世界的盡頭外什麼也不敢想。你不停拍飛的雙翅,所冀望的不需是場遙遠的風暴,只要能使眼前的這方玻璃稍微裂出個微小的縫隙就可以了。至少,那證明你的舉動是有意義的,而這個地方將不再是世界的盡頭,甚至會是另一個新世界的開始。你不在意這個效應將如何被命名。
如果為了迎合這時候的戲劇張力,或許我該幫忙將玻璃打破,讓這隻蛾破窗而出才是。但這當然不可能。我所做的只是慢慢地合握手掌將牠圍住,等牠平靜下來之後細心地捏住牠的雙翅,然後舉到上方的窗口放開牠的身子而已。只見那隻蛾略顛簸了一陣,便好像恢復神志似的沒命地竄飛開去。我心滿意足地步下階梯。
離開樓梯間我才發覺,那隻黑蛾的掙扎姿態已深植在我腦海裡了。眼前彷彿仍有牠那焦急的身影,隨著視線疊印在地板、牆面,或是錯身的人們身上。時而鮮明得連胸腹上的鱗毛都清晰可辨,時而又模糊得像是團黑影,使得走過的人們臉上的表情我一點都看不清。怎麼?難道這隻蛾不但沒有飛到窗外去,反而竄入我的意識裡來嗎?這未免太可笑了,連我都找不到自己意識的出路,你又何苦進來受罪呢?別再來幫我增加亂度了。我緊閉上雙眼用力地搖頭。這算哪門子的蝴蝶效應?
我連忙奔至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搓洗手指頭上沾附的鱗粉。黑色的鱗粉在水簾中閃閃發亮,漸漸地自指腹上剝離。我鬆口氣掬水洗了把臉,還特意按摩一會兒眼睛。關上水龍頭後我慢慢地抬頭凝視鏡中那張溼答答的臉孔,水珠自髮際匯聚,劃過臉龐不斷地墜下,連睫毛的顫動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不再見到那隻蛾扭顫的黑色身影了。我吁了一口氣正準備拎起一旁的空水瓶,卻瞥見鏡中我的身後似有什麼東西移動著,定睛一看,竟是一雙巨大的黑翅,從我的背脊上張出,激烈地拍動著,姿態卻越來越頹弱;黑色螢亮的鱗粉拋撒在四周,在我的身畔迴舞,逐漸地失了力氣,頹唐地墜落在腳下。我看見鏡中的自己張大了口,臉上寫滿了不知出口在何處的疑惑……
【後記】假使那隻蛾在我發現時已經掙扎得奄奄一息,來不及將牠放到窗外前便斷了氣,
要是明白牠的垂死掙扎姿態所激起的混沌效應只是我腦海中這小小的無聊風暴的話,或許會覺得十分悲哀吧。祝福你,黑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