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9-21,AM 1:47──
一片黑暗。彷彿一瞬間有人拔掉了世界的插頭。然後,僅來得及容下將驚嘆號倒懸 在空中的餘裕裡,一切便開始了。
空間搖撼如換檔頻繁的列車,疾駛在黑暗中,沒有任何的方向。身體率先觸發警覺,弓著身亟欲攫回溜失的重心;意識則彷彿剛從月台邊跳入行駛中的車廂裡,隔了些會兒才覺察出晃蕩。聽不到引擎的嘶吼,瘋狂的汽笛,或是此起彼落的咒罵聲,只有隱約傳來的,大地的悶哼。於是沈睡或清醒的人們紛紛驚呼,所有在城市中矗立如碑的都跟著共鳴。
在黝黑的隧道裡,只剩下時間仍繼續前進著。毫無理由地繼續前進。
沒有電,一切像是死了。光死了,陰暗死了,空間便也死了。只有黑夜仍活著。
我摸著黑走出房外。劇烈的地震已經止歇,可是四周的空氣卻似乎仍抖顫著,彷彿能夠聽到嗡嗡的哆嗦聲。從抽屜裡覓著打火機燃亮蠟燭,屋子裡霎時飄滿了和煦的光。蠟燭是上回停電時用剩的,邊緣尚附著一串串已凝固的淚。我望著那燭焰在黑暗中浮蕩的姿態,感覺周圍的黑暗似在芯蕊的燒融下緩慢瓦解,空間的穩定感不再明確,連灑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一飄一飄的。所有人全像具有趨光性的蟲子般,從各自的巢穴裡探出身來,臉上猶帶著睡夢硬生生被撕扯斷的驚懼,卻又矛盾地充滿了歷險後的興奮,七嘴八舌地討論黑夜斷裂的經過。父親提著手電筒打穿走廊的黑暗,察看屋內是否有任何的損失。牆上隨著步伐迴盪的手電筒光圈,在幽暗的走道裡兀自和自己追逐著,像是遊戲,卻一點兒也不有趣。
結果,除了我房裡排放在架上的CD需要扶正外,沒有任何的傾圮。
深夜裡少了各種電器製品的活動所混合成的聲響,人的聽覺竟變得像兔子般敏銳,連樓下巷口走出來納涼的人們談話聲,都能自開著的窗戶聽得十分清楚。從陽台望出去,省卻人為燈光的夜空,泛著具透明感的神祕幽亮。曲折交疊的屋緣則在幽明的夜空裡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式的深黑吞沒了距離的遠近,唯有疏落的幾扇窗後透出微弱的光亮。那樣濃密的黑暗會讓人以為眼前所有的建築是溶解在一起的,像是一個沈在夜空底的概念。世界成了概念般的存在。而隔著這個黑暗的概念,在對面不知相隔多遠的黑影裡,此刻或許正有人像我這般地凝視著我這個方向也說不定,並且對於那沈在他/她面前的夜空底的概念,感到同樣的迷惑。當然,這純粹不過是我的想像而已,無論如何,那並不重要。
我望著那黑影與幽明的交界,想從那之間獲得某種確實感。然而那彷彿有生命似的界線卻引著我的視線不斷向前延伸,直到好遠好遠。我不禁想對這股概念似的黑暗,和淹沒在這個概念裡我所不識的人們,問聲:「嘿,你們都還好嗎?」
整個夜晚,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聆聽收訊時好時壞不時還得變換方位的蓄電式收音機裡播放的新聞,心情則像餘震的頻率一般的錯亂。
「根據中央氣象局對這次地震的測量記錄,發生在今天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的大地震達到芮氏規模 7.3,震央在南投埔里附近,深度約一公里,全台各地皆產生強度不等的有感地震,其中震央南投與鄰近的台中彰化雲林等達到六級、新竹嘉義台南等皆為五級、其餘則為四級……
「各地都傳出許多災情,截至目前已有多處房屋倒塌居民受困的消息,至於震央所在地的南投縣由於無法通訊並無法得知受災程度。我們現在先和已經趕到台北松山賓館現場的記者×××連線……喂…記者現在正在八德路四段發生倒塌的大樓現場……
「現在我們再和南投現場的記者ΧΧΧ連線,請他為我們報導南投當地目前的情況,ΧΧ…………?……喂,ΧΧ?……嗯…由於線路中斷的緣故我們待會兒再──
夠了。這樣就夠了,不需要更多的引述。尤其是數字。
雜亂的訊息不斷傳遞著,於是,模糊的概念裡大樓接連地倒塌,之前還是聳立的,隨著資料的更新遂匍匐於地;原本在夢裡呼吸的,伴著土石的迸裂而埋入統計數字裡。一部部鮮紅的消防車在那黑暗的概念裡向上升起雲梯,背著紅十字架的救護車在概念的縫隙間不停來去。我在概念的這頭無力地挖掘著,剝開一層又一層的黑暗,所接近的卻只是天花板般平行而赤裸的現實。我關上收音機音量旋鈕上的開關,播報員模糊的語調,隨著旋鈕上遞減的的刻度逐漸地消逝,屋子裡唯一的燭光跟著熄滅,原本被剝裂開的黑暗再度聚攏,吞嚥了所有的概念與現實。我閉上眼,任黑暗包覆全身,讓身體溶入那渾沌模糊的概念裡。在那裡,沒有人笑,沒有人哭泣。而黑暗彷彿是一層聲音的濾網,將原本在夜裡僅存的細微聲響完全剔淨,留下不可思議的,刺人的清晰。
也許,從沒有像這麼一天,生活在這團模糊概念裡的人們,如此迫切地渴求陽光。無論是睜開眼便看得見的,暫時看不見的,或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陽光的人們。
但無論如何,太陽總是會在應該出現的時刻從東方升起。於是我在清晨五點三十一分看見照進屋裡的第一道陽光。
我跨入陽台,再次注視眼前狹隘的世界。天空是略顯疲態的灰藍色,彷彿隨便沾上的幾抹淡雲,絲毫不以為意地在其間穿梭。高低不一的建築物順服光的浪勢逐一抬頭,露出再也無從隱藏的醜陋輪廓。黑暗的界線已經消失,沒有什麼比眼前水泥與紅磚拼貼成的的城市更為具體。陽台正對面剛好是建築物間的空隙,可以直接望見隔壁巷相對的屋子,那是個供奉天上聖母的神壇,神桌上那對不論白天黑夜總發出耀眼紅光的燈飾,如今已失去了力量。旁邊那棟四層樓建築,常年被雨水沖刷成淡黃色的側牆,依舊佈滿斑駁的裂痕。再過去那幢老舊的公寓,自鼠灰色後牆成排迸出的鐵窗裡,排列的盆栽在晨曦的拂照下更顯青綠。樓下隔壁鄰居的綠色塑膠車蓬上,一隻虎斑貓正彎著身體酣睡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酣睡著。聽不到廚房裡那種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響,各式各樣引擎的發動聲,或是大嗓門母親對貪睡子女的吆喝。連偶而聽得到的麻雀叫聲也不見了。總之,這是個特別安靜的早晨。
這樣的安靜一直持續到下午。這之間我睡了三個鐘頭,用過午餐,聆聽廣播新聞,重又思考幾次關於世界的模糊概念,並再次體驗幾番規模較小的餘震,直到出門想買份晚報時,才發現這世界已經陷入瘋狂。
巷子兩旁充滿各種不同的聲響,彷彿都經過迴音擴大裝置般,走在巷子裡的我甚至要懷疑自己聽到的咒罵聲是不是從對街那棟嶄新大廈的十二樓傳來的。不再光鮮的應景湊合式社區公園裡,小孩的玩甩哭鬧聲像溜滑梯般在音階上流竄著。佇立在門口的人們飄滿誇張的語氣,每個人都是一臉無奈的神情。因為紅綠燈失效,十字路口的車流教人體會到什麼是無政府狀態,每部車都像是載滿榮譽準備應付四方陣仗的勇士。結果大家都在十字路口團團轉。而便利商店活脫像是個卸貨中的貨櫃,沒有優雅的自動門、教養良好的歡迎方式、明亮光潔的貨架和發票的俐落打印聲,整個店竟像是個漂浮的空殼。
拎在手上的晚報則以斗大的黑體字漂浮在我眼前。而彩色照片裡交疊的建築物也在一旁漂浮著。一部轎車自身旁疾駛而過,它們遂如同風箏般,順著風勢越飄越高,簡直也要像朵雲似地沾在天空上了,卻突地又像擁有了全世界般的重量,以驚人的聲勢下墜,成塊地跌落在我身上,碎裂成不等的實體。我遂在行與行間,字眼與字眼裡,喘息。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所以我也打算以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方式,試著將腦海裡的模糊概念繼續對著虛空吐露,或者,只是想對著那原本在黑暗中指引我夢囈方向的紅燈訴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