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後空氣如薄荷般的清涼夜晚,天空雖看不見星,卻似有無數的燈光閃爍著,勾勒出雲影夢幻的輪廓。人們的笑聲喚醒在樹洞裡沈睡的精靈,提醒他們神祕的夜已經來臨。於是精靈們全撲著磷光的翅,在枝枒間穿梭如絲,交織成閃爍亮麗的銀幕。人人都在他們精妙的技藝裡,縱情想像,編綴願望。
聽,那迴旋上下的曲調,和圍繞在曲調外的咯咯笑聲。旋轉木馬正在世界中心轉動,而世界在今晚是一個小巧玲瓏的遊樂園。
看,咧嘴紅鼻的小丑俐落地踩著高蹺,不時穿插博取掌聲引發哄笑的作戲跌跤;白面黑衣的默劇演員不為所動自顧自玩著紅球,姿態優雅得好似死神在空中遛狗;嘴上蓄著粗濃鬍子的光頭大力士咆哮出聲,嚇換了奧林帕斯仙境裡的眾神;西裝呢帽的侏儒則在底下手舞足蹈,還給不知情開門探頭的吉普賽女郎一個紳士的微笑;韓德森家族厭倦了空中飛人的接遞傳統,決定以熾烈的火圈挑戰世界;小馬亨利則在廣場上隨著樂聲曼妙起舞,跳起變奏流暢的三拍華爾滋。哇!What a scene!
於是貪婪先生貼在牆上翻飛的海報,為男孩的想像開啟了通往遊樂世界之門。
* * * 氣球裹著未被搓穿的空言,拖曳在人們身邊,成為浮動的對話框;棉花糖般的濃情蜜意被擎在手裡,沒有人在乎它們皺縮之後還剩多少可嚐;摩天輪下相擁的年輕男女不再是憤世嫉俗的一代,交頭接耳地討論電影裡浪漫先生在夕陽下親吻追尋小姐的經過。他們不再抱怨卻也失了想像,他們彼此擁有同時相互失去,他們滿意這個遊樂園所呈現的樣子,而這個繽紛洗鍊的世界也竭盡所能地滿足著他們。
不,這些並不是男孩所要的東西。雖然,男孩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麼。
男孩的眼神總顯得過於天真,他習慣以那樣的目光來看待世間的一切。他喜歡倚著欄杆凝望人們豐富的姿態然後靦腆地笑,他喜歡注視那永劫回歸恆常運動似的摩天輪,他喜歡看鞦韆被小妹妹盪得高高的樣子,他更喜歡和被成排的彩色燈拉得又長而又破碎的影子玩遊戲。這些時候,他都能忘卻自己不會永遠只是一個13歲大的男孩子。
遊樂園門票背面的規劃路線,看起來好似順著黃色大道通往歐茲王國的路程。男孩經過獅子的勇氣稻草裝的腦袋直到機器人的心,體驗了世紀末遊樂園精神的三種變形。男孩走在人群的間隙,感覺自己的存在不斷受到排擠。於是男孩牽著在這世上唯一明暸他心情的小狗托托腳踏車,向人群外圍走著、向遊樂園般世界的邊緣走著,漸漸地聽不見身後的嘈雜聲。
驀地一樣東西出現在男孩面前。
那是部老舊的投幣式遊戲機,擺在遊樂園邊緣不起眼的角落。遠遠望去,似乎有個人影豎立在幽暗的玻璃格子裡。那模樣彷彿是個子夜黑街上隨心底最深的呼喚而出現的電話亭,而正有人在裡頭拎著話筒和另一個世界聯繫著。
男孩向這古怪的箱子慢慢靠近,臉上帶點畏懼的神色,確定遊戲機裡的身影只是人偶後總算放心地仔細觀察起來。裡面的人偶僅露出了上半身,頭上纏著頭巾並佩戴鮮豔的冠飾,面貌冷峻繪著中東式的鬍子,眼神則幽暗得像是兩窩黑洞,彷彿任何射入的眼光都逃不出他的掌握。周身凝聚著某種高深莫測的氣氛,有如世界的命運就在裡頭等候著。男孩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擺脫那股神祕懾人的力量,在遊戲機上尋找其他的線索。
他抬頭看見遊戲機板上印著一行字:〈祖塔許願機‧每次25分錢〉。
原來箱子裡模樣神祕的人偶名叫祖塔。男孩打量了一下,幾經思索,決定姑且一試。他摸出口袋裡僅剩的一枚兩角五分錢,墊起腳尖將硬幣投入遊戲機上方的投幣孔。銅板跌入鐵匣,發出清脆的聲響。
毫無動靜。箱子裡沈默的祖塔,就像博物館展示櫃裡的木乃伊般死寂,繼續用他空洞虛渺的眼神,凝望男孩背後渾沌不明的某個地方,渾然不覺男孩熱切的期盼。男孩終於感到惱怒,奮力拍擊著機身和那隔在他與未知命運間的玻璃。
喀噠一聲。男孩吃了一驚。許願機總算像是插上插頭通電般啟動了。
只見祖塔下頷不動,像是被什麼按著腦袋從嘴部掀開似地嘴巴一張一合,彷彿正大口地吸納周遭的靈氣,蓄勢之後便要一口氣掀開世間的膚淺,推翻星球的運行,眼睛則射出淒厲陰森的紅光,讓人覺得所有的狂妄、驕傲,都只能在他的目光下畏縮、臣服。那副詭異的模樣若在愛倫波筆下絕對會描寫得更加魅惑駭人。
〈移動滑軌對準祖塔的嘴巴〉。祖塔身後的指示燈亮起,代為傳達他口中無聲的命令,那比雷聲的斥喝還讓人驚悸,教人只得卑微地服從。
男孩依著指示,扳動遊戲台上的轉輪。裡頭的機關咿呀呀地傳動,將滑軌伸向祖塔張合中的大嘴。祖塔身下淨是失敗的銅板,繡跡斑斑,好似一個個被啃蝕拋棄的失望碎屑。另一個指示燈接著亮起:〈讓錢幣滾入祖塔的嘴裡〉。男孩依言按下擎鈕,讓硬幣滾向祖塔取捨的隘口。時間配合得恰到好處,錢幣一溜煙便沒入祖塔深邃的喉嚨。男孩吞了口口水,感覺似乎連自己的生命也被嚥下一大半。
〈說出你的願望!〉最後的指示燈發出光芒,彷彿祖塔低沈渾厚的聲音轟然響起,迴盪在男孩耳邊。
男孩這時卻感到不知所措,望著祖塔步步逼近的眼神和咧開的大嘴益發惶恐,索性握緊拳頭壯大了膽子,對不可思議的祖塔許下他認為最不可思議的願望……
* * * 如果是你,你會許下什麼樣的願望?
是夢寐以求的某樣奇珍異品,如同比爾蓋茲般的聲名與財富,白雪公主的美貌白馬王子的俊俏,童話般所謂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或者扭轉令人惋惜的此生遺憾,彌補曾犯下的諸多錯誤,抑或期待一個世人同心協力濟弱扶傾心手相連共享世界和平的烏托邦,找女媧修補臭氧層上的破洞,請蓋亞拯救海裡的鯨魚,或希望解答心中積存已久的無聊困惑,了解這世界為什麼造成這個樣子,還是像加菲貓一樣無厘頭地只求沒有星期一?
「我希望能贏得Thelonious Monk新秀大賽,跟著華納兄弟找我簽約出唱片,然後邀請Charlie Haden來彈bass、Pat Metheny玩guitar、Billy Higgins幫忙打鼓,而我優雅流暢地演奏我的次中音薩克斯風……」
* * * 之前所引用的是電影《Big》(中譯飛進未來,1988)的情節。當然,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知道,主角13歲的小男孩Josh並未許下這樣的願望,他希望祖塔完成的是:讓他快快長大。我不知道這部影片上映時,當時才19歲的大男孩Joshua是否曾許下上述的願望,不過這些事後來的確都實現了倒是真的。
電影裡,男孩隔夜醒來,發現自己真成了三十歲模樣的大人,然而母親卻以為他是闖入的匪徒,男孩無從解釋驚慌不已,只好趕到學校找死黨求助。死黨建議他進城到紐約避避風頭再想辦法,結果陰錯陽差成了玩具公司的職員,因為巧遇老闆展露童心大受重用,還和女同事談了場純純的戀愛。然而,具有31歲的形體並不能否定他13歲的年紀,於是他尋得祖塔許願機再度許願,回復他13歲的外在與生活。
每每瞧見 Tom Hanks所飾演的大男孩Josh,因為突然變成大人無法回家,一個人待在紐約廉價旅館過夜,隔壁不時傳來激烈的爭吵,霓虹閃爍的窗外又是槍鳴又是尖叫的,畸形現實世界裡光怪陸離的一切,讓他害怕得只能縮在棉被裡蒙著枕頭掉淚,我就會想起那位站在麥田中的捕手。
不知道夜闌人靜時離開學校隻身回到紐約的侯登(Holden),一個人在艾德蒙旅館糟糕的房間內,四周住滿了性變態低能兒還有多得是的流氓,是否也曾難過得縮在棉被裡,蒙著枕頭哭泣?沙林傑在小說裡並沒有描寫出這些事,我覺得,或許他只是不願將細節全寫出來而已。總之,想像無罪。
那是《麥田補手》,沙林傑最著名的作品。這真是本好小說,看完後讓我也想立刻打個電話給作者沙林傑和他聊聊,不過我猜他才不願意和我講電話。雖然我總覺得故事裡的主角侯登八成和我一樣是雙魚座的。嗯…不曉得沙林傑是什麼星座?
「我老是想像一大群小孩子在一大片麥田裡遊戲的景象。成千上萬的孩子,沒有人在旁邊──我是說沒有大人──除了我以外。而我站在一個非常陡的懸崖邊。我站在那兒做什麼呢?我必須抓住每一個向著懸崖跑來的孩子──我是說如果他們跑著跑著而並沒有注意他們所跑的方向,那麼我就從懸崖邊上抓住他們。那就是我成天要做的事。我要做個麥田捕手。我知道那很瘋狂,但這是我所真正想要做的事。」 ~《麥田捕手》‧沙林傑,1951 |
倘若小說最後侯登能在雨中的旋轉木馬邊遇上奇妙的祖塔許願機,我想他一定會對祖塔許下這樣的願望。這應算是他的願望吧。而我認為那一點兒也不瘋狂。
「如果一個人在穿過麥田時抓到另一個人……」我跟著自顧自地輕聲哼唱。
* * * 好像變成值日生電影院抑或小說閱讀筆記而非CD架了啊。
是的,我並未忘記這篇文章的目的是要談談《Wish》這張唱片,只是我想說的似乎大部分都和音樂本身無關罷了。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究竟算是好習慣還是壞習慣。大概壞習慣的部份多些。畢竟,這篇文章並不是通往翡翠王宮的黃色大道。
不是誰都能像電影裡的小男孩Josh那麼幸運。既碰上無須插電的奇幻許願機,有位個頭矮小運動神經差但聰慧義氣的死黨在一旁出主意,來到大都會甚至吸引了在現實中擺盪而後對真情與生命重新估量的……大姊姊,還有童心未泯的玩具公司老總裁陪他一起跳鍵盤。說實在,Tom Hanks與老先生Robert Loggia在玩具鍵盤上演奏『Heart and Soul』那段真是經典。
也不是誰都能像唱片裡的大男生Joshua這麼幸運。年紀輕輕便贏得Thelonious Monk大賽,接著大公司捧著一紙優渥合約上門,無論行銷宣傳或反應期盼都熱烈異常;第二張專輯《Wish》還找來Billy Higgins、Pat Metheny、Charlie Haden 三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大師跨刀助陣,雖說他們多少念在Joshua是好友Dewey Redman 兒子的緣故是以樂於幫助提攜,專輯自也增色不少。新生代樂手能有如此令人豔羨的境遇,只能以美夢成真來形容了。至於這張專輯是不是經典則見仁見智。若是我則會這麼說:這是張不錯的唱片,嗯,over。
既然不是誰都能這麼幸運,難道,一切都只能碰運氣了嗎?
無論如何,總得付出代價吧。就像Tom Hanks必須先嘗試表露13歲男孩的純真童心,才焠鍊出足以兩度摘下奧斯卡影帝的精湛演技;Joshua頂著名校哈佛畢業的光環,捨棄了成為律師或醫生的機會,毅然決然投身未來渾沌不明的爵士樂,追尋自我的藝術生涯,儘管至今似乎仍未覓得自己的方向,但終究是令人欽佩的抉擇;而麥田捕手侯登則歷經對人性的迷惘困惑、憤世嫉俗與信心掙扎,終於在旋轉木馬樂聲與滂沱雨勢襯托下,自妹妹菲碧的純真笑靨中獲致淋漓盡致的救贖。至於男孩的天真,也許這件事十年後便不須擔心了。我也不知道這究竟該算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十年後你會是個很棒的男人。」電影末了終於知道實情的女主角Susan 如此慨嘆道。
十年啊……
也許十年後, Tom Hanks還是叫好叫座的不二人選;也許十年後,曾經備受期待的 Joshua Redman終會證明自己具有引導新方向的實力,開創一番比乃父更令人推崇讚嘆的豐功偉業;也許十年後,麥田中的捕手仍在懸崖邊抓住每一個向著懸崖跑來的孩子;也許十年後,男孩終於能明白,他在這個遊樂園世界裡追尋些什麼。
呼,還要十年哪……
* * * 只見祖塔的眼睛發出耀人的紅光,彷彿要懾入人的魂魄,整個箱子都泛起紅色的光彩,像是充滿了神奇的能量,萬事萬物在祖塔面前只能聽其擺佈和差遣。突然一切在一瞬間復歸寂滅,祖塔囓咬命運的大嘴不再開闔,眼裡的紅光消失只剩陰影,就像插頭被拔掉似地毫無生氣。男孩心想,不知祖塔聽到我的願望了沒?
許願機下方的匣口啪噠一聲彈出一張紙片,男孩拿起紙片,紙上印滿精緻典雅的雕琢花紋。男孩疑惑地將紙片翻過來,發現白紙上印著一行細細的字:
男孩心滿意足地將紙片收妥在褲袋裡,騎著心愛的腳踏車離去。也許,今夜他會作個在麥田裡愉快地穿梭奔跑的夢,再也不必為懸崖的存在而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