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是適合貼在這裡的故事。於是就來了。
關於前些天晚上在商業大樓林立的繁忙馬路邊見到的情景。
那時的我肩著背袋,步伐略顯沈重地走在有一塊沒一塊的地磚上,
想找個地方歇歇,卻有種不知該在哪裡停下來的無力感。
當然,這樣的心情倒也不是第一次了。說起來該覺得很習慣才是。
納悶著究竟該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踱步下去,或是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迎風嘆息。想坐下來靜靜地想一些事,卻沒有一定能夠得到結論的自信。就好像現下亦不知該挑何處落腳般。總覺得哪裡都一樣,不見得能對心情有所助益,只要別變得更難過就好了。
於是,我在車流喧囂燈影迷離的繁華路左岸,遇上了傍街鵠立沒有站牌的候車亭。
嗯。是的。沒有站牌。只是一面板牆上方架個棚蓋而已,大小恰可容下一張不被雨水淋溼的長凳。自然,這是指雨若直愣愣地落下的話。
與其說是因為終於找到可以坐下來的地方而鬆了一口氣,倒不如說是被它那副站得挺直彷彿真等候著什麼似的姿態所吸引,而覺得若在這裡待得久些也沒啥關係吧,並不會因此而錯過什麼不該錯過的事。即使真的發獃過頭打起盹作起一個個分不清是美或惡的夢,守衛著的候車亭想必會善盡職責地將我拉回現實來吧。不明白,就是莫名地對這般沒有站牌的候車亭產生如此的信賴感。
於是我肩了肩重心後挪的背袋,調整回背起來較舒服的位置。重又邁開步伐,打算到候車亭裡歇會兒。
繞過隔板後才發覺,已經有人坐在長凳的另一頭了。是一對爺孫倆,看起來。爺爺約莫六十光景,體態雖稱健朗,然不免顯得有些遲緩。坐在一旁的孫兒則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眼睛咕溜轉顯得很有活力。他們看起來好像剛吃過飯出來走走的樣子,卻又像是已走了好一段路之後暫且在此歇息,接著便將轉往某個目的地一般。也許是溫暖的家,也許是熱鬧繽紛的夜市,也許,只是隨意四處逛逛,走走而已。
隔牆內則是巨幅的廣告。壓克力板上繪印著法國塞納河畔的街景,一家咖啡館的門扉前立著四位圍著白裙的侍者,臉上掛著有點複雜有點像咖啡的表情。那表情深黝甘醇得像要透出氣味一般。文案則以具質感的仿宋體堆砌成某種硬擠出來若有所思的講究姿態。像我現在所做的一樣。
【左岸咖啡館】。這是廣告的名字。
我稍微拂拭椅面,純脆為了某種心安。欠身坐下將背袋拎至跟前,打量了左方那對爺孫確定他們沒啥介意的神情後,放鬆身體吁了一口氣。重量感自然減輕了不少。身體之內與之外的。
原本和爺爺坐在板凳上開心地晃著腿的小男孩突然蹦下身來,在爺爺和不相干的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究竟是怎麼回事之前,便躍開了幾步,然後又像突然想起什麼地轉過頭來很有精神地對爺爺說:「你要不要喝飲料?我去買。」嗯?又是個只會向爺爺嚷著要東西的小鬼靈精嗎?…爺耶~我不管啦!…好、好,小丸子……這樣嗎?
「免啦、免啦…我不用喝啦!袂喝你自己喝就好了啦!」爺爺連忙擺擺手笑著回絕小孫子的好意,瞇著眼像所有看盡世事的長者般,帶點疲累與寬慰地想著自己的老去疼憐男孩的年輕。臉上的歲月則自顧自地休息。
小男孩只好嘟著嘴巴說:「那我去買我的了……」於是不掩興奮地轉身離去。沒走幾步又蹦蹦跳跳地折回來,像惡作劇成功了般得意地說:「嘻嘻……我去買『我的』來給你喝!」說完便一溜煙地跑開。呵。好個狡猾的小狐狸。
爺爺的臉上露出了非常棒的幸福笑容。連沈睡中的歲月都會醒來的那種笑法。像小孩子似的。
我也笑了。像小孩子似的。或許,本來就是。
不一會兒,祖孫倆便相偕離開這個沒有站牌的候車亭,繼續走往我不會知悉的目的地。其實他們起身走離時我並未發覺,連究竟當時是否意識到這樣的事實,也已經不太想得起來了。我只記得自己望著那長椅的另一側,凝視那散逸的輪廓餘溫好一陣子,連時間的感覺也逐漸模糊,甚至覺得,彷彿等待中的無名車廂已能緩緩地穿過綹縷車流而向岸邊靠近,準備好帶我到什麼地方去了似的。
於是我起身拎起背袋,卻突然覺得不想再負荷這樣的重量了。並非沒有承擔的力氣,只是純粹地「不想」。便再把袋子放下打開來檢視了一番,將中午買了但忘記吃的麵包和幾項管它用不用得著的雜物隨手丟入一旁的垃圾桶裡,連水瓶裡剩下沒喝完的水也倒了個乾淨。心情頓時感覺舒暢了許多。
「Thank you, guys.」我對板牆上的四位侍者揚揚眉揪個微笑權充接受招待後的酬謝。他們的神情彷彿也正向我擠眉弄眼。大概是錯覺吧。大概。肩起心裡作用上減輕許多的背袋,向後略擺了擺手,走出這不需站牌的候車亭。
我循著本是左岸的右岸前進,帶著順流而下的輕鬆重拾我的漫步心情。身後的左岸候車亭則仍舊在夜色裡兀自靜默著,等候下一個疲憊的過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