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下過雨的夜晚,因為柏油的堅持和街燈的熨燙而不至於泥濘的路上,來了兩名不速之客。所謂不速之客在這裡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用意,暫且不加解釋,待讀完之後自然就能明白。
既然說是客人,顧名思義,便是得到某個不屬於他的地方,接受某些只有「客人」才有的待遇的人所有的特殊稱呼。當然,也有人習慣將地方定義的很廣大,譬如闊至整個地球或宇宙云云。但在這裡的則是最單純的情形。所謂的「地方」只是一間房子,一間白色的房子,一家咖啡店而已。
起先,他們並不想像襲擊麵包店那樣地襲擊咖啡館的。想都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事。畢竟,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人只要喝咖啡就能活下去,可是如果真的連麵包都沒得吃,那可真是會要人命。
好吧。或許這句話有人會不同意。反正「從沒聽說」並不表示「不可能」發生。呵,語言還是有點好處的。
他們是應邀前來的客人。不過邀請的方式很特別,既沒明確訂定好赴約的時間,邀請函的語氣也帶著一種施捨的意味,像這樣:
嗨嗨:
是不是許久沒有N小姐的消息?是不是許久沒見N小姐的面?
這下提供各位一個機會。…………所以囉……錯過這個機會,
以後想見N小姐可能就難了,敬請把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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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害他們襲擊咖啡店的人,就是N小姐。
* * *
雖然稍稍兜了個小圈子,他們卻因此穿過一條了不起的巷子,從了不起的角度見到了這家在黑夜中彷彿透著月暈般的白的咖啡館。不曉得是因為壁上燈光的拂拭,抑或矮牆上那一整圈油綠的灌木葉烘托的緣故,還是空氣中殘餘的溼氣滲暈了那色彩,總之那帶著溼度似的白就好像滴著月色而下被收集起來的雨所塗抹成的般有著朦朧的美感。彷彿若沒有那排矮樹的屏障,那不完全的白便會慢慢地膨脹、滲透開來似的。
兩人中的W曾到過這個咖啡館。當他領頭正想往裡面走去時,隨行的a先生喚住他狐疑地問:「你確定這是正確的門嗎?怎麼有點像廚房出入用的後門呢?」W笑了一下點點頭肯定地說就是這個門沒錯,並沒有告訴他當初一時間也曾有過相同的疑惑。他們走進咖啡店的時候,剛好十點十五分。
櫃台暫時沒有人。倒是前方角落的CD部有幾張熱切檢索中的臉孔。還沒有在最近的桌邊落座前,某種短暫的錯愕跳進了他們的腦袋。好像哪個地方切換錯了一樣竟對為何會置身在這樣的場景疑惑起來。於是幾乎是為了掩飾失態地他們就近迅速坐了下來,然後再開始慢慢小幅度地檢視著周圍。
「嗨!你們來了,想喝什麼?」N小姐像隻剛理完全身的毛掛著滿意微笑的貓一般邁著自信的步伐輕快地走過來招呼他們。和舊識a先生咕噥了幾句,給初見面的W一個禮貌的笑容。當W不識趣地點了 espresso 而沒挑選N小姐拿手的 cappuccino 時,N小姐忍不住皺起眉頭來說:「為什麼要點 espresso?」「嗯…因為不習慣喝加奶的咖啡…」「那其他…喔,對,那就只有 espresso 可以點了……」真是的,W後來憶起若是破例喝一次 cappuccino 或許他們就不會襲擊咖啡店了。都是那白色的緣故,一定是那白的恐懼太強烈了。W想。
打從一進門開始,這白的恐懼感就一直壓迫著他們兩個人。除了水泥粗鋪的原味地板外,每面牆壁、每張桌椅、櫃台、乃至連天花板都漆刷成白色。那是種不健康的白。彷彿某個沒有庫存的瘋狂油漆匠病態地將一切都刷成僅剩的白色一般,直到最後才洩氣地停下乾癟的刷子饒恕地上的一大攤空白。那模樣既絕對又富侵略性。仔細盯著那不健康的白時會覺得他是活著的,在那透明感底下遍佈著細小的靜脈,緩緩地流動催生著他的高傲。那樣的白讓W想起某個作家所說的每天都有天使戴著口罩刷白漆的的天堂和像天堂一樣聖潔的醫院。卻又不似天堂和醫院般地對抗著永生和死亡。在這裡真正誕生又死亡的,或許只有浮在咖啡上層的泡沫,五分鐘燃盡的香菸,幾段像是跌跌撞撞碰到牆角的音樂,和拋不到對桌的思想片段而已。
「噥!」N小姐匆匆擺好W的咖啡便又回櫃台忙去了。因為客人很多有點嘈雜所以W沒聽清楚她交代的是什麼。a先生則在等待的空檔和W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對咖啡店的感覺。那時候他們並非商議著要怎麼襲擊咖啡店,只是很正常地對初見面的事物品頭論足一番而已。很快地N小姐再度端著盤子走來,「哪,N小姐特製咖啡來了。你們慢慢坐喔。」便又一溜煙地跑掉了。
接著他們便各自享用著自己的咖啡。a先生看起來準備慢慢品嚐的樣子,一會兒起身和N小姐交談幾句,一會兒又和幾位像來幫N小姐忙的客人寒暄。W則靜靜地啜飲著濃郁溫熱的咖啡並不時盯著四周的牆壁,像是終於獲得某種溫度。
令他發怔的是這家咖啡店裡的線條。或許因為牆上並不刻意裝飾,甚至說除了白之外根本就沒有任何裝飾而有著不完整感,使得建築物本來的線條不但未被隱沒反而突顯出來。而牆面上規則切割成的矩形窗框,亦未讓室外的景物對此形成破壞。簡潔地將空間一分為二的隔牆,沿壁看齊的方桌,與陡直防禦的櫃台都更加強這樣的印象。彷彿這世界上弧形是不存在似的。連進出的客人臉上的線條都顯得有些僵直。除了像蚌殼般張得大大的椅背和咖啡杯盤的圓弧之外,差點教W忘了自己並非以黃金分割的比例存在著。
「嘿,牆角那邊坐的是XXX。我一進門就看到他了。」a先生指著W肩後盡頭的桌子說。W轉頭看看坐在大馬尾先生旁邊的那位傳說中的人。XXX是連校歌都不會唱的W也聽過的響叮噹的名字。a先生則和他從小就認識。「呵,他來了,現在才看到我,真是。」a先生像肯德基爺爺般笑著說。
然後他們便見到了縮小版的市長候選人。之所以用縮小版來形容是因為他正逐漸在放大中,而且,他又一直在他們桌旁蹲著的緣故。這都怪a先生和W兩人實在太沒有禮貌了,也不知要挪個位子給重要的市長候選人坐而只顧著聽他那很溫和的語調。或許因為縮小版的市長候選人實在是太謙虛了,所以他們不好意思破壞他的興致遂讓他一直保持那樣的姿態。也或者他們都怕和他坐在一起會不由得自慚形穢起來。
最後縮小版的市長候選人要走之前,向a先生要了連絡電話,也很體貼地將紙筆遞向W。「還是留一下好了。」縮小版的市長候選人客氣地說。於是W只好心虛地將資料寫在a先生隔壁,寫完後還猶豫要不要在中間畫條虛線標明:請沿線撕下分類等級,重要/客氣。不過W相信這對縮小版的市長候選人來說絕對不是問題所以也就不多此一舉。
「很厲害的人喔。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在市長選票上看見他?」縮小版的市長候選人走後,W向a先生讚嘆著。a先生笑了笑。顯然他們都同意這個可能性,就好像21世紀的任何市長選票上不會有他們的照片一樣地肯定。21世紀?聽起來好像還是個很遙遠的名詞。
接著他們便繞著一個個連貫的話題閒談。大多是一些關於過去的事。曾經共同參與的某些事,和這些事相關的某些人;記的清晰與慢慢淡忘的,認識的與不認識的。反正就像無聊的大地遊戲一樣非得要把每個關卡都走一遍蓋完印章後才能罷休似的,搜尋著彼此記憶中的寶物。其實W已經很久沒想起這些事了,所以大部分的時間只是喝著水杯安靜地聽a先生說。咖啡已經喝完了。
也許就是從這時候他們開始了對咖啡店的襲擊。
就像事先排演好的般。W欠了欠身子調整好坐姿然後摘下眼鏡,a先生則咬起N小姐遞給他的 MILD SEVEN 劃了根火柴點燃菸頭,像是點燃了某種引信般地讓火焰在火柴棒頭慢慢地翻舞,宛如頂著火球表演的馬戲團演員似的戲謔中隱含著技巧性的小心。好久沒看到火柴棒焰了呀,在幽暗的背景中絢麗的火焰舞者賣力地揮灑生命,和那被她的光芒照耀得發紅的支撐的手心,教W看得都著迷了。然而美麗的舞者卻突然好像魔術師似地奔向天際消失了蹤影,只留下一縷裊裊上升的青煙和踏得焦灰的火柴棒頭作為證明。
「不是說要戒煙了嗎?呵呵。」欣賞完演出的W卻以這樣無傷大雅的玩笑回敬賣火柴的少女a先生。「沒有啦,不是多強硬的限定。現在只會在真的想抽的時候解解悶而已。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沒點過半根菸。以前比較兇,一個晚上下來床邊多了十幾根煙蒂。」雖然W沒有抽煙的習慣,倒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反正睡不著的夜裡每個人做的事都差不多,不是想盡辦法趕快入睡,就是把自己弄得更睡不著。
W錶上的時針掙扎地攀上了頂峰之後,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滑溜過程了。通常這時候的W會因剛通過睡意的第一道試煉而變得亢奮異常,貪婪地攫取夜所能給予他的每一部份,包括距離感的消失,聲音的更清晰,和對比的強烈。而a先生則可能剛點起他的第一根菸。可是這時候的N小姐卻像兩分鐘前她摔在桌上的煙灰缸一樣以比她所擁有的重量還重的姿態跌坐在W對面的椅子上。
「怎麼了?累壞了?」a先生漂亮地吐了一口煙,帶著剛剛打完電話調開夜班工作的輕鬆問道。N小姐沒答腔,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從桌上的菸袋裡抽出一根 MILD SEVEN 向W問聲「不介意?」然後俐落地叼在嘴上,煙頭朝向a先生那挪了挪。「怎麼?要火嗎?火柴在桌上啊?」a先生指了指擱在N小姐面前的火柴盒。「幫我點啦,我不會用火柴。」唉,真是一點都不紳士的a先生。至於當然不介意的W就更不用說了。
於是a先生幫不會刷火柴棒的N小姐點燃了菸。N小姐用力地吸了一口,彷彿終於得到解脫般地漸漸恢復了生氣。「怎麼樣?咖啡還喝得習慣嗎?你的是 Double 的。」N小姐對隔桌看著他們微笑中的W說。原來如此,漏聽的字是 Double。喔,當然。對喝慣劣質即溶咖啡的W而言這根本構不成問題。不過這時候W正在想別的事,因此竟然忘了稱讚N小姐的手藝。那時W在腦海中思索的是,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一個女孩抽煙吧?倒並不會排斥,況且W喜歡N小姐拎起菸時問「不介意?」的模樣。很富個性的表現,而不是因為那禮貌的內涵。何況若真要比較的話那或許W該跟認識的每個人先聲明如果他突然胡思亂想發獃起來請別介意。
只幾句話工夫又有客人來,N小姐便像隻發現獵物的貓一樣丟下抽到一半的菸趕忙撲過去。沒兩下又趁著經過的空檔匆匆伸出手來將菸捻熄。令人讚佩的熄菸手法,W想。好像在一堆繁雜的家事中能將奶瓶胡亂但準確地塞入正在號啕大哭的嬰兒嘴裡止住啼哭的母親一般教人只能驚愕地瞪大眼睛佩服不已。而N小姐應付他們兩人的方式便是以同樣的乾脆手法,冷不妨地自半空中生出一隻手來遞上冷水瓶。
a先生為W和自己斟滿水杯,看到W盯著擠滿煙蒂的煙灰缸,無可奈何地說:「這個老煙槍,菸抽得還滿兇的。」W揚了揚眉微笑著,感覺有點茫然,似乎不明白接下來該以什麼樣的方法繼續襲擊咖啡店。況且,若真要說有什麼理由非得襲擊咖啡店不可W自己大概也說不上來。咖啡並不難喝,老闆也不會說些不好笑的笑話或拿著唱片內頁說明向他們解讀音樂,更沒有不機靈的歐巴喪慢吞吞地盯著menu端詳。白的威脅也已逐漸習慣。或許真正造成威脅的是W和a先生倆的存在也說不定。畢竟他們兩人似乎並沒有什麼非堅持不可的東西,除了a先生的抽煙哲學和W的不加奶咖啡之外。比起在座各領風騷的客人們和堅持自我基調的咖啡店,如此的無謂作風實在顯得格格不入而又微不足道。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襲擊咖啡店呀,W心想。如果只為了掩飾自己的無所堅持與羞赧,便要求無辜的咖啡店對此負責的話,就未免太虛妄任性了。那樣不就好像大戰末期眼看太平洋共榮圈美夢即將破滅的日本軍國主義者一樣為了自己無聊的榮譽感而逼迫更多更多的神風自殺機出航嗎?W想像自己的存在感像是搖搖欲墜的零式轟炸機一樣毫無目標地飛行在咖啡店的空氣裡,然後彷如 Disney 卡通裡才會出現的場景般好不容易選定某個有趣的目標攻擊卻歪歪斜斜地飛出窗去,要不就像來不及煞車的倒楣蒼蠅摔扁在某片飛快的擋風玻璃上般地撞上該死的牆壁。想到這裡W自己都覺得好笑起來。
幽暗中N小姐白皙的手再度出現,這一次則輕拍了a先生將他喚去。咦?難道襲擊咖啡店的企圖已經敗露了嗎?W感到有點迷惑。倘若a先生被抓起來逼問究竟襲擊咖啡店有什麼目的結果全說出來怎麼辦?他們能夠全身而退嗎?要是那白的威脅持續加劇最後終於看穿W的空洞淺薄呢?這樣可憐的a先生豈不是教W給拖累了?不,不對,根本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呀,那麼a先生的處境會不會反而因此變得更糟糕?不,不能慌張,這時候需要的是冷靜。W趕忙就著水杯嚥回一點自制。眼前雖然沒有什麼恢復自信的方法,至少得假裝自己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這是W最近剛學到的一點啟示。
哪知a先生竟然笑嘻嘻地自門廊後出現,向W搖搖頭聳聳肩揪個無可奈何的微笑回答了W眼神的探詢,彷彿經過別人桌子那般很自然地經過他們桌旁,逕自向店後頭走去。老天,這什麼意思呀?W都搞迷糊了。不過既然在a先生臉上看不到任何「趕快逃」的暗示,那麼目前他們應該還很安全。只見a先生拎著 Menu 走到隔牆後的某張桌子,像隻有禮貌的鴿子般接受幾個女孩的擇點。W看了差點噗哧笑了出來,好不容易才沒把剛喝下的水連同僅存的一點點不安一起吐出去。原來是這樣子啊!W對N小姐的場上調度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九局下半滿壘一出局輪到對方第四棒打擊,比數三比一正是換投手的好時機。於是王牌救援a先生緩緩自休息區走出來,嘴裡嚼著剛放進去的口香糖,從容地踏上投手丘。教練N小姐什麼也沒交代地將球交給他之後便輕鬆地走回去。剛吹完一個大泡泡的a先生大聲告訴捕手不必熱身啦直接來。全場屏息以待。a先生毫不猶豫投出一只直奔本壘的快速球對方只能勉強出棒擊成二壘方向的雙殺打結束比賽。觀眾歡聲雷動,對手面色鐵青,N小姐輕鬆再添一場勝利。一旁坐冷板凳的W心想,要是他上去投球的話大概會是以再見大滿貫收尾吧。就像這樣。
漂亮地完成任務回到座位上之後,a先生彷彿附贈餘興節目般再次表演了火柴焰之舞。不過這次W還來不及瞧仔細火焰就跳到煙頭上成為點點火星了。「生意真好,還要我幫她送東西。」a先生一副精於此道的挑剔表情,說完後卻又害羞地搖搖頭有如敲錯門送錯行李的菜鳥侍應。做得很不錯啊,W覺得。只是不知道那位菜鳥侍應臉紅的原因是不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W稍稍盤算了一下目前的情形。首先,他們遭遇咖啡店白斥候的伏擊但仍勉強攻佔了兩張座椅;接著N小姐出現救了他們一命還好心地調煮好喝的不眠藥使他們維持戰力;隨後則是縮小板的市長候選人喚回他們的意識之後臨走前像那隻帶懷錶的白兔般將他們一腳踢離21世紀跌進過去;幸好a先生劃亮火柴點燃引信開始他們在地底的搜密;哪知N小姐也一個不小心踩了空連同一整包白胖胖的 MILD SEVEN 摔到他們頭頂;於是a先生與N小姐決定開始燃燒白煤炭污染空氣,W則以自己薄弱的存在感四處逡巡,彷彿非要把整屋子的白和過去全燻黑弄髒了才甘心;不料21世紀未來救星先後將N小姐和a先生拉上去,只留下W一個人像隻不堪負荷自身重量的無頭蒼蠅在地底鑽來竄去到最後鉛直地墜入水窪裡撕碎自己的倒影。
那麼,接下來呢?故事該怎麼繼續?W應如何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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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馬克斯、約翰‧藍濃都死了。耶誕老人、比爾‧蓋茲、麥可‧傑克遜則都活得好好的。基本上這些人的共同點在於不是和你離得很遠就是靠得太近。前者苦心搾乾你的腦筋,後者極力搜刮你的錢幣。結果日子便在思想激盪或均衡收支間一天天地過去。可以熱切依循,當然也可以選擇相應不理。
「你們正在談什麼?這麼起勁?」彷彿要填滿對話框裡的空白似的N小姐再度浮著謎樣的微笑顯露了身影。那笑容帶點洞悉a先生和W此行任務的神祕。「喔,沒什麼,只是談起那位襲擊麵包店的作家而已。」W好似害怕襲擊咖啡店的意圖真被N小姐窺盡似地連忙搭腔。a先生剛結束對那位作家如此流行的批評。我搞不懂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去看他的東西就是這樣才讓我對他更提不起興趣還有很多事情需要關心啊。a先生大致是這麼說的。W則僅以幸災樂禍的笑代替回應,不知該為a先生和那位作家的遭遇說聲慶幸或可惜。
a先生再度展現遲來的紳士作風為N小姐點上菸。他們談及許多W不清楚的人名和工作點滴,W則對N小姐的 ID 管理能力嘆服不已。當N小姐說起她還滿喜歡綠海豚街那間沒什麼名氣的 Cafe 時,W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好像帶點那位作家的風格。」N小姐這麼形容W的文章。「哦?是嗎?」W對這樣的恭維感到十分惶恐,活像隻豎起毛縮著瞳孔神經質的 copycat。「哪方面呢?」N小姐微蹙著眉頭考量。「嗯……語氣吧。」語氣?「不過」,N小姐接著說:「有時候讀你的文章會覺得彷彿看不見你在哪裡。」W慚愧地嘆嘆氣。果然
矯柔做作是不成事的。喵。
一陣吞雲吐霧。
偶而又有幾隻夜貓子上門,N小姐便起身劃劃貓爪子迎接嗜夜的好鄰居。a先生和W則像兩名無所事事只好打屁的失聯衛兵,守護著無聊的榮譽感和莫名的襲擊使命。隨著客人們陸續離去,N小姐的工作量逐漸減輕,周遭的白也彷彿和他們拉近了距離。突然N小姐微指著角落悄聲地說:「那是有名的漫畫家,老瓊。」這已經是他們今夜不知是第幾位見到的名人了,或者說包括即將成名的人。他們以有點彆扭的偷窺姿態偏頭斜睨後滿意地點點頭,果然漫畫家筆下的人物長相造型和自己都差不多。好比吉姆像加菲貓一樣地討厭星期一,那位作家和他的「我」一樣愛煮義大利麵所以開起麵工廠後不再搶劫麵包店。而W則和綠海豚街那家 Cafe 的店老闆一樣看不清楚自己和周遭的一切。
逐漸黯淡的白勉強地抗拒著夜的吞噬。空蕩的座位彷彿也失了力氣,只能靜待黑暗安置好身子吐著悠長的呼吸歇息。撞暈了的音符似乎顯得有些疲乏。咖啡機的蒸汽跟著停止嘶鳴。N小姐離開座位,拿起他們的杯子回到櫃台那兒清洗。一切都有待收拾整理。
「該走了吧?」錶上的指針指著二點三一。W懸著手腕,食指和中指像穿著會跳舞的鞋一般地在桌上輕敲著。a先生點點頭,一副什麼時候離開都沒關係的表情,似乎滿享受這次的襲擊。於是他們起身捧著水杯走向櫃台正想把帳付清,怎知看起來非常溫和剛鬆了口氣的店老闆訝異地看著他們:「不用了,已經付過了呀?」付過了?「是啊,剛剛N小姐付了。」一旁忙著清理杯盤的N小姐這次則像坐在火爐邊玩毛線球的貓般瞇著眼微笑說:「你們要走了呀?路上小心喔。」
差一點他們就跪下來向善良的N小姐和滿屋子嚴厲的白懺悔自己的罪行。幸好,他們執著又倉皇的心比遲鈍的雙腳還迅速地逃出去。總算堅持到底完成一件事情。
當他們走出門外看到停置的摩托車時,它那隱身於夜鵠候等待的光潔模樣彷彿初出茅廬的小夥子裝備齊全躍躍欲試地準備接應。W無奈地笑了笑,一半安撫一半感激地拍了拍微凸的座椅,調整好後照鏡的角度之後發動引擎。
「實在不好意思,才剛見面就讓人家請客,而且也沒道聲謝就走了,真沒禮貌。」W懊惱地數落自己,聽起來卻像是教訓某個不認識的冒失鬼似的口氣。後座的a先生不改一貫的自在口吻,隔著安全帽對W說:「沒關係啦,以後再回請她不就得了?」那聲調聽起來像個敲著新兵鋼盔嚷著蹲低一點嘿你已經陣亡了的老資格班長。W雖哼笑了幾聲,卻沒有再次成功襲擊咖啡店的自信。算成功嗎?四個半小時的侵襲,佔領了兩張座椅和N小姐的客氣,強喝了兩杯咖啡換了幾次水瓶順便弄髒幾面牆壁,只為了連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怕下次再沒有這樣的好運氣,還能牽著這樣的自尊走出門去。畢竟,從這一桌到下一桌之間的距離對W而言實在像是地底世界的食物鏈一樣,想弄清楚終究是太傷腦筋的事。
W轉頭再看一次那間白色的咖啡館。染著月色的白仍然安靜地懸浮在那裡帶點促狹似的調皮,彷彿嘲笑著自己和W的表裡不一。於是W打開前燈將僅存的罪惡感照個仔細然後緩緩壓入地底,兩個輪胎在覷寂的巷道裡,發出擾人清夢的貼地聲揚長而去,結束了a先生與W倆對咖啡店的無聊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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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必須解釋先前提及的另一個意義,相信看到這裡已能明白,所謂不速之客便是指「不會迅速離開的客人」這個意思。所以若是往後在這家咖啡店裡看見原本空白潔淨的牆上多出兩張a先生和W的相片,旁邊書著「本店拒絕往來戶」的話還請別太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