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書齊 拾 10 Ten 音樂會】 PM 7:30~ 9:10 May 19, 2000
Suchi Wu, The Concert Ten 國立台灣大學第一學生活動中心禮堂
piano/吳書齊 Suchi Wu
bass/Ronnie Lampers
drums/張文光 Steven
alto saxophone/Darryl Chen
首先,是徹徹底底的,五分鐘的沈默。
而在這五分鐘的沈默裡,正在閱讀這段文字的你,可以先試著詢問自己這麼一個問題,那便是:
「你,究竟想從接下來的這堆文字裡,得到些什麼?」
當然,你可以不必拿出任何姿態,可以邊咒罵邊按幾下滑鼠跳開,也可以暫時偏過頭不想讓人失望似地試著考量那是怎麼一回事。如果願意的話,甚至可以假設在綠色的螢幕那端,正有一雙瘦削深邃的眼眸銳利地凝視著你,而從那眼神裡你彷彿可以讀到這句話似的。或者,你寧可當這是個十分無趣的玩笑,一個用意明顯的噱頭,於是索性蓄意配合地靜待其自我毀滅。
無論如何,怎麼樣都好。我只是想試著這麼問問看罷了。
那麼,計時五分鐘,開始──
[Prelude/Delay/Before "before 10"]
前去聆聽這場演奏會是在開演前半個多小時才決定的事,是以當我快步踏入禮堂的時候已經遲到十分鐘了。匆匆在入口處拿了節目單,正詫異著怎麼還有人在門口走動,走進大門才發覺原來演奏會還沒開始。幸好。
舞台上自左側依次擺放了鋼琴、貝斯、爵士鼓三樣樂器。黑色琴身的光潔模樣一向最先吸引我的視線,擁有美妙紋路與色澤的貝斯暫時靜靜地側躺在地板上,鼓身鐃鈸則泛著璀璨的光采。麥克風架,電線和音箱則雜亂地在之間分布蔓生。舞台上並未見到任何人影。
禮堂中間的位子已分散地坐了一些聽眾。我覓了個靠中間走道的右方座位,坐下來吁了一口氣。看來演奏會不知什麼緣故將會延遲開始。就像大多數剛走入空曠的室內空間時的情形一樣,每個人會不自覺地跟著噤聲,頓時屋內便顯得特別安靜。只有右方牆上的空調機械聲悶哼著。
演奏會主持人蘇重先生踏著有力的步伐,在台階上發出粗鈍的聲響,從我後側緩緩地走至台前。經過我身旁的走道時,我望著他牛仔背心上顯眼的《S》標記,搭配著人如其名富重量感的身軀,不知怎麼竟顯得非常調和。
「歡迎大家來到這場『拾』音樂會。」和超人一樣戴著黑框眼鏡的蘇重先生拎著麥克風開始說話。「今天來的人比想像中還多。」嗯,的確是如此,大概有百來個人,多數集中在中間的座位。為什麼會這麼認為?理由是這一句話:「這是場 Free Jazz 的演奏會。」
Free Jazz/自由爵士。對於仍屬小眾的台灣爵士音樂版圖而言,自由爵士則是個更小眾的範疇。硬要加以比喻的話,如果說 Vocal Jazz 像是動物園裡討喜的的無尾熊,為了一睹其丰采人們爭相排隊拍照,那麼 Free Jazz 便像某種祕而不宣的外星生物,為了保護群眾生活的安穩,最好列入 X Files 否認其存在為原則。事實上,的確有許多聽 Jazz 的人從不在乎它是否存在。依據非正式的統計,它是音樂史上被詰問「這是什麼鬼東西啊?」次數最多的一種樂流,平均每個月會出現 79.5 次。當然,數字是我胡謅的。
「由於場地整理的因素很抱歉演奏必須延遲三十分鐘才開始。大家若是有事的話不妨自行離開,或者到外面散散步想回來再回來。」雖是為了延遲開演所作的說明,語氣倒沒有太多覺得需要特意緩和聽眾的意思,就差沒說要是覺得一定聽不下去的最好別回來了。「各位要是有興趣的話,門口有賣吳書齊的鋼琴獨奏CD,可以去看看。嗯……就這樣。謝謝大家。」啪啪啪啪。
趁著燈光還未關閉,我從座位打量散佈在禮堂內的聽眾,大多數是學生,有幾位像是教授的中年人,還有一位老外,旁邊坐著他七歲左右的兒子。就台北的爵士樂迷分布統計而言,這樣的 sampling 若再加上一定數目的雅痞上班族便算合格了。也看得到幾張熟面孔,不過,關於這次演奏的樂手背景則完全不清楚。
鋼琴手的名字叫作吳書齊。牆上懸吊的音響正播放他的即興鋼琴獨奏錄音當作聆聽前的暖身。那是感覺很不錯的演奏,但由於播放音量限制並無法在腦海中形成更具體的概念。反正等一下就要親身體驗了。我一邊試著聆聽播放的音樂,一邊調整自己的坐姿。一對情侶走到我前排落座。七點半時,蘇重再次走到台前。
「我們始終相信,台灣的爵士聽眾是非常前衛的。」說著他按了按眼鏡。「待會兒會有兩場鋼琴獨奏和一場四重奏,演奏風格是所謂的 Free Jazz 。當『拾』這首樂曲開始和結束時,每個人會一起演奏十次同樣的音符,可能是敲十下或吹十個音。之間則是完全的即興。也就是說,在那開始和結束的十次中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在座的每個人和樂手一樣,誰也不知道。」
是的。就好像,接下來的段落裡將會塞入什麼樣的文字,誰也不知道。
[Before 10]
燈暗。一束柔和的燈光撒在琴鍵上,讓所有的眼神聚焦。
一位年輕的鋼琴手自黑暗的舞台後現身。穿著輕便的麻衫深色長褲,顯得很輕鬆的樣子,鞋底踏在地板上的聲音頗為響亮。走到台前向聽眾致意後緩緩在鋼琴前就座,然而雙手卻暫時沒有擺到琴鍵上的意思。只見他不斷地調整座椅和姿勢,腳步隨著動作踏出清脆的聲響,眼光向著舞台四周張望,不時瞪視著台下的聽眾。這過程足足持續了將近五分鐘。
迎著他那銳利的目光,每個人變得異常的安靜,連呼吸也得小心翼翼般,表情都收斂了起來。也許他並不是刻意要造成這般的沈默,而是正等待或搜尋著適當的動機與可能性來開展他的演奏。不過,我覺得他的眼神似乎在探問聽眾們:「你,究竟預期會聽到什麼?」與其說那眼神懷著某種敵意或輕蔑,倒不如說充滿了促狹的味道。有意思。隔著幽暗的空間,我們就這樣對立著。
驀地,他看來像終於下定決心,停止對其他事物的理會,將注意力收攏至眼前靜候的鋼琴。我猜,經過這段沈默,大概連琴弦都繃得更緊了。
彷彿想測試琴弦的溫度似的,他用手指撩撥了低音部的琴弦,一串音階便自他的指尖劃了開。他笑了笑,似乎對這結果頗為滿意。於是再試了一次,像釣客般換了個釣點下手,又是一串音符隨勢而起,接著是一劃又一劃,隨意地在琴弦上翻弄。時而撩點,時而輕撫,時而拍揮。霎時又回到琴鍵上,敏捷地以同步低音遏阻了所有琶音的上下。
然後,他開始嘗試。
只見他的左手在低音部遊走,敲擊出不同的和聲組合,右手則靈動地在中高音翻滾,測試著可能的旋律。兩者聽起來似乎毫不相干,連節奏也互異,卻維持著聽覺動態上的平衡。彷彿可以感覺他的樂思正一分為二,彼此互相拉扯或疏遠,偶而像是確立了兩者的從屬,以為即將開展一番工整得當的即興了,卻又宛如兩個擦身而過緣慳一面的戀人,倏忽便飄移了開去,教人連望見這情景也會跟著精神分裂。兩個靈魂正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激烈地鬥爭,我彷彿可以看到它們在上頭決鬥的過程。漸漸地,節奏穩固了,琴韻也轉強了,動機也更統一了,然而那競爭的態勢卻未稍減其張力,反而鋪陳出獨特的底韻和氣氛,靈感遂能不斷地湧現。我暗自告訴自己,對眼前所發生的事,必須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住才行。那不只是種意識上(mentally)的跟隨,甚至是身體上的(physically)。
因為我總覺得,聆聽即興演奏,尤其是獨奏,必須聚精會神地跟緊每個音符,才能領略任一瞬間樂句的流轉與情感的變化。畢竟這不似曲目演繹,有較固定的和絃行進與旋律組合,大體上必須維持住曲子固有的結構,就算即興也仍存在規範限制。就像公車路線一樣,錯過這一班,不久就有下一班車靠站,不必擔心沒車搭乘而到不了目的地。不過,即興獨奏可不是如此,你必須看準你要搭的便車,三步併作兩步跟著跳上去才行。如此一來便能悉數覽盡沿途風光,跟著疾馳狂奔,或迂迴阻滯。至於目的地是哪裡則是第二動作才該想到的事。也許,根本沒有目的地這麼一回事。
隨著樂思的擴展情感的釋放,他的動作也更形開張。俯身,曲腿,跺地,後仰,擺動,站立,他的肢體語彙就和他的音樂語彙一般豐富。膠質鞋底踏在平滑舞台上所發出的清脆聲響,不時地間雜在他的樂聲縫隙裡,不為了打拍子,反而像是為了情緒宣洩甚至借力使力的作用。偶而仍會側過頭望著黑暗舞台下的聽眾,眼中發著光,嘴邊則浮著詭異的微笑。
以我十分粗淺的樂理知識與跡近於零的和聲概念,要適當地描述他的獨奏組成是非常困難的。我無法詳述在何時旋律由某個調轉換至另種調,或者和絃構成上加入了什麼獨特的變化,甚至某個段落的彈奏技法如何高超困難云云。我只能將所見所聽聞的,在心底所留下來的印象,試著儘量具體地描述出來而已。這是我的即興語法。
速度飛快,小節像加速中的鐵軌枕木全模糊在一起,從他的十指所迸出的能量是驚人的,那是種驚人的年輕與大膽。他的和絃節奏組成聽得出深刻的古典訓練,然而即興語調卻是十分貼近現代白人爵士鋼琴,並不過於注重搖擺感或 Groove。節奏的轉換頗富氣韻,搭配觸鍵踏腳與豐富的肢體語言後更形增幅。走到幽微淒切的地方時,看到他像怕觸電般地輕按著琴鍵,甚至揉搓著琴鍵,藉此改變琴弦的震動韻律。旋律片段與主題的關連極難辨別,有時連是否維持著特定的主題都很難說,其實,有沒有主體或清晰的旋律我覺得一點兒也不重要,喜歡的話只要一直跟下去就對了,若是難以接受只要中途放棄隨時都可以回到座位上。假設真的想不開鬆手 Drop 掉的話。
噹啷。琴音方歇,他立刻蹦跳起身,向聽眾迅速地鞠了個躬,形同一個遺世獨立的休止符,結束了他長達數十分鐘的獨奏。台下響起愕然驚醒般的掌聲。
Suchi Wu。這絕對是個值得期待更多驚奇的名字。我告訴自己。
[10]
燈光轉換。貝斯手、鼓手、拎著 Alto Saxophone 的薩克斯風手齊從後台走出,各就各位。在他們準備的過程間,聽眾卻已有一些人陸續離席。大概是方才的獨奏,和他們原先設想的音樂頗有出入吧。抑或是對這即將啟始的未知探索預藏的恐懼?這倒不壞。畢竟趨吉避凶本來就是種好本性,更何況樂團和介紹本身原先就不排斥給人毒蛇猛獸的印象了。
關於『10』這段演奏,節目單裡是這麼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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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於10>
對於“10”這次音樂會的主題,我想要解讀為“次數”(10次)。
其中在10這首曲子,樂團將會以“10次同時發聲”作為樂曲開始與結束
之座標。在此,我們不預設某種特定的節奏、旋律、和聲作為合奏的基
礎;並且在樂曲進行中,每個人都有選擇發聲或不發聲的自由。因此在
這樣的表現形式下,“10次同時發聲”(開始)乃至“10次同時發聲”
(結束)兩者之間將會有無限可能,試問----那將會是什麼樣的音樂?
我想,對我而言,它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集體發聲遊戲。
遊戲名稱,就是『拾 10 Ten』。 文:書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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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發聲遊戲?這該怎麼用文字來展現?
樂手們都很年輕,臉上淨是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對於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都十分期待的樣子。我也是。
一切就緒。「接著我們將演奏這場音樂會的主題──『拾』!」
⊙ ⊙ ⊙ ⊙ ⊙ ⊙ ⊙ ⊙ ⊙ ⊙(四種樂器合奏十聲)
身形在豎立的大bass旁更顯得有些嬌小的貝斯手率先發聲手指連環地在音板
上撥奏出一連串的音符然後轉為pedal確立了韻律鼓手跟進增添節奏鐃鈸刷得
很不錯一切已經開始了薩克斯風手低頭坐著什麼問號坐著問號主題確立鋼琴
在一旁增添動機將樂節拉起又突然丟下鼓手逐漸加重力道貝斯卻倏地變奏投
向另一個調性節拍旁人保持靜默低頭等待薩克斯風手還是坐著不動什麼問號
獨奏變換樂音的色澤緩緩增溫三人追逐著調性和節拍的轉換某種概念正逐一
成形梳著雞冠頭的薩克斯風手還是坐著這次加入演奏什麼驚歎號旋律性增強
隱約的主題呈現重複音移調掩藏再現拔高情緒釋放double time尖銳爆音盡數
出籠薩克斯風手還是坐著什麼刪節號鋼琴手適時相助提供新能源足夠天曉得
多少小節的衝鋒陷陣貝斯一派中流砥柱不斷換檔有人跟進有人對抗別誤會這
不是政治局勢鼓手逮到機會來上一段精彩絕倫的長solo薩克斯風手不再坐著
卻玩不出東西了什麼叭叭隆咚叮噹鏗鏘砰唏哩嘩啦吳書齊起身揮手夠了夠了
好像玩過十次變奏了什麼我也沒數那麼就結束吧ok ok大家全都點頭樂音休止
⊙ ⊙ ⊙ ⊙ ⊙ ⊙ ⊙ ⊙ ⊙ ⊙(四種樂器合奏十聲)
四位樂手轉身向聽眾致意。真是來對了,想不到可以聽到這麼令人振奮的演奏,長達數十分鐘的表演裡,只要節奏調性或mood一對味,便可能出現好些驚奇不斷的即興樂章,方向隨時可能轉換,取決於彼此的默契和融身其中的音樂體驗。在時間的遞移中揉合了複雜的同時性可能。這種事不是純粹時序性的文字可以適當表現的。因此,若當作上段只是不知所云的無聊嘗試自也無妨。總之,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了。無論如何。
聽眾依然回以不似矯情的掌聲,有多少人能全盤接受他們的音樂則無法確定。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月的統計數字必定會超過一百次。什麼?
不知不覺前座的情侶在掌聲中悄悄離開了。
[10 after]
「接下來,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這是今天最後一段的表演;而壞消息則是──我又要獨奏了。呵呵。」書齊笑著說。彷彿對於經過一個多小時後還倖存的我們,覺得應該表現得更和善些似的。聽眾們全輕鬆地鼓掌回應,屋內的氣氛也顯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溫馨。
舒緩柔情的『The Nearness Of You』是這段鋼琴獨奏的素材。比起之前獨奏時的辛辣揮灑,這首敘事曲自然變得平易近人許多。他以接近暗示的手法鋪陳全曲,使得情緒更複雜了。畢竟,最貼近自己的,往往也是最難以示人的部份。所以就像他並未擴展的演奏一樣,我也簡短地敘說兩回便結束。
[Encore 1 & 2]
在眾人的熱情掌聲中,吳書齊自後台再度現身在鋼琴前坐定。不假思索地彈奏第一首安可曲。先是兩組低音和絃反覆,漸漸地穩固型式並增添音色,一組又一組同度的音階不斷加入,好像所有的支流順著河水行進全匯聚在一起似的,以同一的概念呼吸。完全由穩固的低音和絃開展出令人喘不過氣的即興,那氣勢真是壯闊洶湧得可怕。看得出來他也玩得很盡興。我非常喜歡這首安可曲。
又是要求安可的掌聲。他笑了笑。一落鍵,竟逗趣地彈起民謠『望春風』。大家聽到如此嫻熟的旋律都會心地笑了。原本悠揚的曲調在節奏的靈動下減少了愁緒,倒多了一份自在與愜意。漸漸地又將旋律帶開,浮現出完全不同的樂節,民謠風味猶在,望著春風的少女卻已換了面貌了。那是什麼?我完全摸不著頭緒。也罷,反正少女心本來就是猜不透的。說不定早已搖身一變成為粉領新貴時髦OL也不一定。扯遠了。掌聲鼓勵。
[Coda]
我想援引這位鋼琴手在他自行製作的現場錄音專輯《Pure Existence》封面所寫的文字,作為本文的尾聲。他以非常哲學性接近海德格般的語彙,說明了他對於感知與存在對應於時間的看法。這不僅是音樂美學上的闡釋,更不妨說是對於存在所採取的一種個人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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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與存在>
我們的身體與環境一直在變化(物質面),現象的客觀面因此而形成
對於人而言,現象即是感知,感知活動的單一性來自於時間
由於時間的絕對性,使得人的感知範圍只限於“現在”(當下)
而“現在”以外的世界都是我們所不曾經歷過的
也就是說,不管我們在做什麼,必定是“現在”在做﹒
因此────人對於自身的存在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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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則十分慶幸自己在當天傍晚,做了那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