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從兩年半前的一個星期三說起。
兩年半前的一個星期三，一個像平常一樣的，普普通通的星期三。然而那天晚上，我從唱片行挑了什麼唱片回來，我一輩子都會記得。
一張是盲人鋼琴手George Shearing Quintet與女歌手Nancy Wilson合作的《The Swingin's Mutual》；另一張則是Wayne Shorter的《Adam's Apple》。前者輕鬆甜美，Nancy Wilson的歌喉甚至膩得像在心頭呵癢般；後者則是縈繞著一股幽微氛圍的個人作品，音色微酸似嗚鳴的 tenor sax。
言歸正傳。
那晚回到家時已是近十一點了。家人大半在家，其他則尚未歸。走進熄了燈的客廳，只見走廊盡頭唯獨自己的房間還亮著，其餘則陷入一片黑暗。屋子多少顯得有點冷清，不過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星期三夜晚。就像平常一樣。
很興奮地回到房裡。和平常一樣，第一件事不是換穿衣物或整理瑣碎，而是到浴室洗個手確定手乾淨後，便要拆封剛買的CD開始聆聽，讓新鮮的樂聲能立刻像剛剖開的香瓜所蘊藏的香氣一樣，恣意地飄散在房裡。
房間是和弟弟共用的。我進門時，他正在一旁自己的桌邊作著作業。由於溫馨家庭劇裡那種兄友弟恭親熱招呼的場景從未在家裡上演過，因此我也只是略微打量一下知道他在用功後便沒留意了。巧妙地撕開透明的保鮮膜，我將剛摘下來封裝好的亞當蘋果放入唱盤中。PLAY。
「喂，媽跟你說了嗎？阿鴻今天早上出車禍過世了。」弟弟抬起頭語氣平淡地對我說，那神情彷彿正讀著他桌上課本裡的句子一樣。我看著他，像是希望他能將剛誦讀過的句子再讀一遍似的。唱盤上閃爍著代表運轉中的綠色指示燈，就像平常一樣。
阿鴻，是我堂弟的名字。一個皮膚黝黑活潑健壯的男孩子，笑起來的時候有點像菲律賓人。個性除了脾氣像許多男孩子一樣急躁了點，倒也沒什麼大毛病。那時他正在當兵，入營服役不到半年，再過幾個月便滿二十一歲。我們兩家住得頗近。
我連忙走出房門向母親詢問詳情。母親紅著眼框轉述從堂弟家人得知的情況。當天上午堂弟從新莊的營區請假外出，騎著摩托車要到台北看筋骨醫生，行經省道時，一輛剛停靠在路邊的轎車，車主在沒留意後方來車的情形下打開駕駛座車門，因而擦撞到堂弟所騎乘的機車。據目擊者描述，當時堂弟大概為了超車而繞至車道外側鑽入車縫，閃避不及下撞及車門邊緣，車身受撞擊猛地向左一傾，未戴安全帽的他頭部遂又重擊左側的一輛貨車車身，人車倒地翻滾，於是──
應該是很乾脆而短暫的過程，他們說。
我不能明白。堂弟騎車的習性是有些血氣方剛，這我知道。寬大筆直的省道上，幾乎每部車都開得頗快，這我也明瞭。天氣燠熱警力有限，將安全帽扣鎖在腳邊，也是我能體會的事。只是，我不能明白的是，像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會在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像平常一樣的星期三早晨發生，而且一切都像平常一樣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客廳一樣熄著燈，弟弟一樣在桌邊作功課，而我則像平常一樣興奮地拆封剛買的唱片。怎麼說都該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星期三夜晚，不是嗎？這是我唯一無法弄清楚的部份。
聽完事情的經過後，我回到房裡，音樂仍在持續著，不知道已經播放到哪首曲子。只覺得四周圍嗡嗡作響，好像有許多人正在身邊走動說著聽不懂的話語，卻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慢慢地才可以辨認出，那是彷彿帶著哀傷聲調的次中音薩克斯風聲。然而，究竟那薩克斯風聲本來就是哀傷的，還是傳到我耳裡才變得哀傷起來的，我不知道。
後來才曉得，那時聽到的曲子叫作「Footprints」，腳印。雖然那已是隔了大半年後的事了。在那半年裡，這顆試煉亞當的蘋果彷彿是個供品般，一直擱在CD架角落裡，完全不想再拿出來聆聽。一次也沒有。半年後因為買了別的唱片，在裡頭聽到似曾相識的旋律，才將它從角落裡翻尋了出來。就好像隔了半哩路後才又在溼地上出現的足跡似的。一年後堂弟的忌日，那天我並未到他靈前燒柱香，只是一個人待在房裡從架上取出這張唱片，讓這樣的薩克斯風聲吹奏一整天。
每次聽到這首曲子，眼前彷彿便能看到一個個沒有人影的腳跡不斷延伸著，走到一個我所不知道的、陌生的地方去。可是我無法跟隨，腳步沈重得無法跟上。感覺自己像是佇立在擁擠的人群中，周圍的人在身邊交錯著，不時撞到彼此的肩頭或臂膀，身體的重心便隨之不時變換，維持著短暫的平衡。每個人全像是不知道彼此存在似地，朝著各自不同的方向行進，腳印交疊著腳印，心碰碎了心。
就像平常一樣。
Dedicated to cousin Hong. Part O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