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Monk 的音樂是一種既歪斜卻又再正常不過的存在。
那種感覺就好像凝視某些視覺錯覺 (optical illusion) 遊戲圖案般,因為構圖的巧妙和視覺上的透視效應彌補作用等因素,使得在現實中無法存在的某種立體姿態,便在不可靠的映像中歪斜扭曲地矗立著,讓人一方面在構成那映像的同時又不得不充滿困惑。而最矛盾的一點便是,這樣的不完全感其實正是由我們自認完備正確的感受中,跳出身來擊倒我們自己。這樣的形容似乎太「形式」了。或者說,太不「Monk 」。
那麼,就讓我說個故事好了。關於 Monk 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一個古怪的音樂家叫做 Thelonious Sphere Monk。他不僅名字古怪(Thelonious「球兒」Monk?),扮相古怪(貝雷瓜皮帽、落腮山羊鬍),行為古怪(喜歡在演奏中途起身跳起如同筋攣的眼鏡蛇般的怪舞),連他用琴鍵音符所堆砌成的音樂宮殿看起來也古怪得不得了。
在 Monk 的音樂宅邸裡,所有的樓梯都是首尾相連的,天花板和地磚可能是同一回事,水可以從低處往高處流,開門走進去看到的或許是走出來時的景色,伸出窗外的手會從另一扇窗子進來向自己招呼。所有的一切全都支離破碎,卻又不可思議地連續而完整。
就像 Maurits Cornelis Escher 奧妙的版畫一般。
不過,當你想要進入這座奇幻的城堡之前,你或許得先站在牆邊,讓影子投射在地板與牆壁的接縫處,央求 Monk 舉起他的琴槌在你的影子上用力一敲幫你的影子打個折才行。
鏗。「好了。」Monk 聳聳肩邊整理袖子看似有些不耐煩地說。
完成這個彷彿遊樂園的撕票儀式,你才拖著在聽覺上被敲成 90 度彎的影子,一前一後地踏入 Monk 的音樂世界。
「繫好安全帶吧。」Monk 的臉上浮現宛如雲霄飛車操作員般不懷好意的笑。
於是你彷彿看到穿著好笑中國服裝的 Monk,爬著現實上不成立但在聽覺上成立的樓梯,接連不斷地在八十八個鍵上跳躍著。你跟在他身後從一樓、二樓、三樓不斷地蜿蜒而上,縱身一躍到四樓才發現:「咦?怎麼又回到一樓?」冷不妨 Monk 一個失足,琴鍵所構築的階梯也跟著破碎,你的聽覺隨之踏空而跌得踉蹌不堪,卻發現 Monk 和他的小節末音好端端地懸在半空中,頭上腳下地向你扮鬼臉。
("Relativity", M. C. Escher, (c)1953. 按此圖可連結至Escher網站)
「夠了,這算哪門子音樂!」你忿忿不平地瞪視仍舊倒立著跳舞的 Monk,手裡捧著已經皺折得亂七八糟的影子,心中充滿了羞辱與哀憐。
「嘿,看這裡!」一面哈哈鏡伴著從不可思議的角落裡冒出來的爬音來到你面前。你發覺鏡中歪扭的自己,樣子和手中皺巴巴的影子看起來竟沒有絲毫不同。
「噹──」Monk適時地插入戲劇性的停頓音。所謂戲劇性的「停頓」就像這樣子 ──
你覺得那彷彿彈錯般的音符竟開始帶著某種美感。而那美感正逐漸地像滴在腦海中的染料般,在你的知覺中擴散。於是那曲折蜿蜒卻又首尾相連的黑白階梯不再令你害怕跌跤,歪斜的門窗也任你滑順無礙地開闔,扭動起伏中的牆面地板引你發笑,連影子也變得一飄一飄的,舒服得像是奈勒斯那條永不離身的毯子。
你甚至抬頭和倒立在天花板上仍在跳舞中的 Monk 聊起天來,還幫他打拍子。
他說:「上來吧。」於是你「就」上去了。聽起來像是記載在 Monk 福音一書中的神蹟似的。(Monk 3:14)
你試著跟在換上西裝風衣軟呢帽的 Monk 身後,正經八百地走入一個房間。那是個透視規則仍完好無缺的長形大廳,天花板垂下的吊燈安分地向遠處縮小著。盡頭的舞台上一架黑亮的鋼琴像是等待已久的情人,掀起裙擺露出了底下的鋼絲褻衣。
大廳裡異常地寂靜,靜得彷彿聽得到空氣的抖顫聲。你明白將有事情發生。
只見 Monk 慢條斯理地脫下風衣擺在一旁,走到鋼琴前坐定,輕輕地撫過琴身後,試了幾個獨特的和絃,突然轉身向你咧嘴而笑,純真得像是個腦筋燒壞的孩子,愉快地對你說:「They won't be expecting something like this from me.」
你點點頭,坐下來開始欣賞難得如此平易近人的 Monk。嘴裡隨著《Blue Monk》逗趣的曲調,哼起自己胡謅的歌詞,像這樣:
「前進兩步 再後退三步
究竟你想走到哪裡?
前進兩步 再後退三步
來玩影子追逐遊戲
啦啦啦啦啦
總有一天會踩到你 總有一天會踩到你」
只要你願意放下身段專注傾聽,沒錯,Monk 和他的音樂總有一天會踩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