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ick!──銅製的鑰匙在鎖孔裡發出好聽的清脆聲音。
我推門走入店裡。昨夜的空氣仍安靜地待在原來的位子上,感覺像是經過一夜思索考量著世界的未來似的氛圍。彷彿能夠聞到抽了一整夜的煙味。
黑暗原封不動。我的影子無聲息地融入其中。完美的接縫。
於是我打開燈,帶著一絲擾人清夢的歉疚心情。雖然是非常柔和帶點睡意的昏黃燈光。步至尚空無一物的吧台邊,將鑰匙擱在桌上,轉身走進吧台裡,打開音響的電源,憑感覺調整好音量,從架上選了一張CD唱片,輕輕地放入匣中,匣盤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將唱片送入,隨後便聽到嘶嘶的旋轉聲接著是突兀地停頓。
我走到角落打開冰箱,檢視了一下架上的物品。其實裡面也沒多少東西,只有半打紙盒套封的罐裝可樂以及幾包咖啡豆而已。上層角落裡冰了幾個厚杯子。門架上的幾瓶Budweiser 則是為了萬一來了熟客而準備的。我取出一瓶可樂,打開拉環啜了一口後,從褲袋裡拿出手帕當作杯墊擺在吧台上,然後,轉身按下播放鈕。唱盤裡傳來短暫地窸窣旋轉加速聲。
"They say that, falling in love, is wonderful...."
Johnny Hartman的歌聲。深邃清晰得彷彿會滲透人心似的。很棒的曲子。初次聽這張唱片時,當前奏的最後一個琴音猶懸浮著,Bass和Drum brush一落拍,這樣的歌聲便無預警而輕柔地襲來。身畔的空氣似乎也很識趣地一瞬間全都流逝到不知名的角落裡,靜待溫柔張開她的臂膀,撫慰一切。那麼的breath-taking。
我閉上眼睛,領受那音符順著耳渦溜到心底的感覺。就著罐口又喝了一口可樂,給予脾胃冰涼的刺激。輪到Coltrane的tenor saxophone solo。毫無接縫可言的完美。於是我跟著那如花苞般自薩克斯風口躍出的旋律輕哼著,想像他究竟是如何地揉搓著每一個音符。不握可樂的右手在吧台上和緩地敲著拍子。曲子結束後,我按下重播鍵讓溫柔旋身回到起點。這是圓形唱片比匣式磁帶可愛的地方之一。
回到起點。世界上能這麼輕鬆便回到起點的事並不算多。大多數的事一旦開始就只能等待結束,好比開過的可樂除了把它喝完成為空瓶子之外似乎也沒別的可做一般。畢竟冒出的氣泡是無法回頭鑽入液面裡去的,充其量只是滿意程度的差別而已。倘若實在想重溫一次隨著「喀」一聲扳開拉環後迫不及待的氣泡在拉環口噴濺時那樣的解放式的滿足感,也許,再來一罐會是不壞的選擇。反正每罐可樂都一樣,不會有沖泡待客咖啡時糖量多寡拿捏的問題。這是大量製造和小本經營間的差異。雖然這麼說,我倒不想再喝下去,至少,對扳開拉環這個略嫌誇耀的動作本身和氣泡的解放運動並不感到那麼有興趣。至於喝剩的空瓶子則只適合捏扁後丟到垃圾筒裡,咯啷,留下手帕上一圈的水漬痕跡。
呼。我對著猶維持著拋擲後姿態的右手腕吁了一口氣,翻過來看了看空無一物的手掌心,似乎感到有些難以確定,究竟還有什麼,也該跟著丟棄。被這樣莫名的疑惑逼視得有點羞赧的手掌忙揚起來輕撫前額覆上了眼睛。笑,竟感到些許的不可遏抑。
曲末尾音輕顫。這一次我不再打擾曲目的延續,間歇的空白彷彿叮嚀我調整好心情。於是我走出吧台,暫時將那些可笑的念頭倒懸在上方空蕩的高腳杯架裡,打定主意,除了聆聽不再思索其他的事情。
那麼,究竟該如何繼續?關於無意義的文章和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