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3,2006

記憶的抽屜

(inspired from Joachim Kühn's <Bank of Memory>, written for a friend years ago...)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妳在我面前哭泣的樣子。

  雖然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可是隔了這麼久的時間再想起這件事,卻覺得彷彿還可以感覺到那時候空氣的溫度,四周的光影,以及眼前正不斷自妳臉龐滴下的淚水軌跡。

  十年,一個有點距離感的字眼。沒想到,我們都到了必須以這個字眼來回溯共有時光的年紀了。儘管,記憶這回事有時候並不可靠。

  有些自恃記憶力極佳的人,由於對自己實在太有自信,往往因此將珍愛的東西藏得過於小心,心想反正放在哪裡一定想得起來,便把不重要的部份隨便塞到某個抽屜裡。結果一旦需要時已忘了之前收放在何處,費盡力氣翻箱倒櫃,卻只能從裡頭倒出一個又一個毫不相干的瑣碎事物:譬如什麼鈕扣、迴紋針、電話帳單,或是用過的記事本之類的東西。而重要的、不願遺漏的部份,則已消失在記憶的縫隙裡不翼而飛了,徒剩失卻後的悵然。

  幸好,我並不是個記憶力很好的人,必須仰賴那些既瑣碎又似乎毫無用處的事物來提醒自己,某年某月的某個時候曾經在某個地方的某個人發生了某件重要的事情。有時那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有時則像是一種氣息,更多時候可能只是一個姿態,一道光或陰影,或者一個聲音。只要能讓某個碎片在腦海中浮現,便能循線打開一個個抽屜像是拼圖遊戲般地連結出事情的輪廓。雖然也常常忘記極為重要的事,遺漏絕不能忽略的東西,甚至拼湊出絕非想像中應該存在的情形,卻不至於連妳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於是,我在自我封閉世界的孤獨之牆開了一個又一個抽屜的記憶庫,而關於妳的部份則好端端地擺在最後的一個抽屜裡。


  雖然說,越接近現在的記憶應該會越鮮明才是,然而我對這幾年自己的生活卻並未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如果以記憶庫的數量來作比喻的話,這些年來我在這方面的投資呈現逐年遞減的趨勢,簡直就像是隨著二十世紀的結束而從半導體市場不斷撤退般,想起來就覺得實在是愚蠢至極的舉動。所以,我常常會想不起前一天究竟做過哪些事,但卻對十年前那個瞬間所感覺到的複雜心情永難忘懷。

  因為在那個時候,我所見到的不只是妳的眼淚,還有,妳的孤獨。也由於如此,我不得不和自己的孤獨直接碰面。

  那是個陽光一整天都顯得有些無力而面色蒼白的日子。剛下課,懸在天花板下的日光燈全熄了,教室裡瀰漫著彷彿自外頭的陽光滲透進來的,帶點幽沈的倦怠氣息。靠在牆上埋藏著多次歷史擦痕的深黝而沈默的黑板,彷彿牧師證道般莊嚴肅穆的講台,縱橫錯落似正聆聽神諭的木質桌椅,以及兩側透著微光帶有啟示性的窗戶,所有的一切看起來像是抹上一層淡薄的影子。

  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教室裡空蕩蕩的沒剩下幾個人,桌面也收拾得很乾淨,有幾個抽屜雜亂地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物品,參考書、課本、便當盒與皺巴巴的考卷,效率極佳地利用著有限的空間。沒有人坐的椅子則靜靜地向後靠著,像是正在等待什麼般的神情。可以聽得到外頭傳進來的談話聲,往某個方向而去的腳步聲,誰正喚著誰似的呼喊,以及不知提到什麼有趣的事所引發的哄笑。各式各樣姿態表情不同的聲音,經過距離和門窗的混合稀釋後,成為一團模糊而無謂的嗡嗡聲響,彷彿潮汐般地在我的周圍漲落。

  我不知道那嗡嗡聲究竟持續了多久。也許只有短暫的一刻,也許從來也不曾停止。它們只像是隨時都可能出現在某個地方的背景音調,並不需要我去關心在意。我知道,眼前有我更關心的事,更在意的聲音。

  因為那時候,妳,趴伏在座位上,臉深埋在臂彎裡,正無聲地哭泣著。

  第二排的第一個座位,是妳當時的位子。周圍的座位都空著,一張張無人的桌椅在妳身後圍繞延伸,留下來守護妳的只剩下一圈又一圈的沈默。真的都空了嗎?真的沒有任何人在一旁嗎?也許是,也許不是。算了,就讓它們都空著吧,讓所有的人都不知去向好了,連時間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了。這並不是屬於他們的故事。

  那麼,我又在哪裡?我也跟著時間一起消失了嗎?

  我低下頭,看看所在的究竟是什麼地方。我看得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桌子,自己的書包背帶,以及自己的抽屜。旁邊是另一張桌子,另一袋書包,和另一個抽屜。再過去又是同樣的重複,桌子、書包、抽屜,這樣的畫面一直延伸到牆邊,不斷重複排列至妳所在的世界。

  是的。我在教室裡。我並不在其他任何地方。

  究竟是因為發生什麼事,才讓妳那麼的難過,我已記不得細節了。大概是被某個老師責罵而起了衝突受了委屈,總之是那一類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只是,妳,趴伏在座位上,臉深埋在臂彎裡,正無聲地哭泣著。而妳,也許正需要我的安慰。

  然而,我真的有力量能安慰妳嗎?我能夠撥開隔在妳我之間的那一層層的沈默而來到妳身邊嗎?我不知道。我一點自信都沒有。我甚至連自己是否有資格對妳訴說這樣的故事都感到迷惑不已。但,既然我已經開始說了,也只能試著繼續將故事說下去。如果不勉強,請妳耐心地聽我說完,然後妳要怎麼嫌棄我和這故事多無聊都沒關係。

  不知道自己究竟隔了多久才移動腳步向妳走去。總之當我回神時,我已經來到妳身後不到一步的距離了。只見妳曲著身俯靠在桌上,身上的外套雖緊緊包裹住窈窕的身軀,卻仍彷彿不斷失溫似地微微顫動著,只有白色的領子像個僅存的呵護般圍繞在頸際。原本應該飄逸舞動的長髮也都失了力氣地披散在肩上和臂上,將妳的臉龐和淚水完全遮掩,只剩一只玲瓏的耳朵,像隻飽受驚嚇的小動物沒藏好的背脊,微微地露出髮際。

  於是我傾身俯在妳桌前,卻猶疑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只是拍著妳的臂膀,輕撫妳的背,讓妳知道我已來到妳面前。嘴裡也許喃喃咕噥著連自己也不明白有何意義的話語,或者只是像是失了語言般地沈默著,試圖傳達我拙劣的安慰。妳像是知道我的羞愧般地,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掌緊貼在自己的手臂上,臉依然埋在交疊的臂彎裡,卻再也掩不住令人心碎的啜泣聲。我從手心可以感覺到妳手上的顫動和淚水的溫度,隨著哭聲身體微微地抽搐著。到最後,妳像是終於忍不住地放聲大哭,抬起頭望著我,像要對我說什麼話似的,眼睛和鼻子都紅著噙滿了淚水,不斷地自眼眶與鼻翼中流出,順著臉頰以教人哀憐的姿勢滑下,終於失了重量而滴落在桌上。深藍色的制服外套則早已被淚水沾溼了。

  「為什麼要這樣說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呢?」妳含著淚哽咽地哭訴著。一邊說話,淚珠跟著不斷滑落,彷彿妳想確認的並不是那讓妳傷心欲絕的緣由,而是自己體內淚水的份量一般。自妳唇間所發出的一字一句,像是對我身後那傷害著妳的世界所拋出的詰問,不但穿透我的存在,也跟著帶走一部份的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

  我望著妳盈滿淚的雙眸,幾乎不能自己。因為,就在那一瞬間,除了妳哀悽得教人跟著心碎的淚眼外,我彷彿可以看到妳眼底的,屬於妳的孤獨。

  如果我能在這時候給妳一個擁抱就好了。

  一個什麼也不管的,純粹而結實的擁抱。一個可以不在乎能不能拭去妳的淚,能不能適切地傳達彼此的心情,只需要彼此能感覺到自己和對方都是確確實實在這一刻存在著呼吸著的擁抱。更因為既然從彼此的眼裡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同樣的孤獨,為了確認那份孤獨,現在所能做的只是一個擁抱而已。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好了。如果。

  如果那時候外頭突然下起雨來就好了。如果在那個時候我能找到適當的言語向妳描述我的感覺就好了。如果那時候我並不畏懼自己的孤獨就好了。如果那時候的我不是十年前的那個我就好了。就好了嗎?

  「一個人,要完全瞭解另外一個人,到底有沒有可能?」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常常在心裡想著像這樣子的事情。雖然自己也明白,思索這樣的疑問也許是毫無意義的。畢竟,連自己都不見得能完全了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又怎麼可能完全了解另外一個人?每個人都是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才變成現在的模樣,難道說知道對方喜歡喝什麼飲料,討厭哪種衣服的款式,習慣梳什麼髮型,走路時特殊的姿勢,說話時慣用的語氣,或者,擁有著什麼樣的過去與懷抱著什麼樣的夢想,這樣子就算是多了解對方了嗎?那麼對方又是怎麼看待這樣思索著的自己呢?更何況,別人為什麼要費力氣試著了解像這樣子連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我這個人的存在呢?

  很愚蠢的問題,很糟糕的長句子。可不是?比起那什麼也不管的純粹而結實的擁抱,這樣的問題實在愚蠢又糟糕得無藥可救。甚至,連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我還記得那一刻窗外光的陰影,那彷彿背景基調似的嗡嗡的聲音,四周流動的空氣的溫度,還有從妳眼中透露的心情。這也許純粹只是我的想像,也或許是時間和距離所添加的痕跡。但那傷心是真的,淚水是真的,孤獨的感受也是真的。唯一不夠真實的,也許只有這個正在說著故事的我而已。

  突然,妳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療傷回來似的,一邊噙著淚水,一邊卻像反過來想安慰我般地微笑著說:「嗯……別擔心,我沒事了。我很好……」說著舉起手拭去妳笑容旁的淚滴,讓笑容漾得更開更燦爛。

  那是個彷彿剛摘下來的,還有些露珠在上頭的笑容。非常美,也非常教人心痛。

  結果我只能接下妳附著淚水的笑,不知是為了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妳而不住地點著頭,淺淺地應了聲,然後提醒妳到外面洗個臉整理整理待會兒就要上課了。妳仍舊微笑著含著淚光點點頭然後飛快地出了前門。

  妳走出教室到水槽盥洗時,我記得自己俯在妳桌前,失神地凝望那幽暗的桌面。桌面上還留著淚滴的痕跡,提醒我前一分鐘曾有個難過得不斷顫抖的身子俯靠在上頭。我望著那一圈又一圈的淚痕,和那空蕩的座位,腦海裡彷彿還存留著妳顫動的身影,那輪廓在眼前的空間留下一圈剪影般的餘溫,漸漸地在光影中淡出,淡出,像是個在幽暗中逐漸失去顏色的影子。那個曾在這裡孤獨地蜷曲著,渴望被了解被重視的珍貴存在,已經不在原來的位子上了。雖然那流著眼淚緊緊揪著我的手臂彷彿要藉此確認自己的存在般的,活生生的妳,並不只是一個幻影。然而在一瞬間,在我還來不及確認自己能否不顧一切地擁抱住妳的那一刻,在妳決定收攏自己的孤獨摘個笑容代替的那個時候,無論現實中的妳或冷得發抖的影子都離開了,回去了,回到她們原來存在的世界裡,回到我再也無法觸及的角落,只剩下餘溫般的殘像逐漸在我的視界中消逝。

  終究,我只是徘徊在自己的孤獨邊緣。我什麼也不能做,我什麼也無法回答妳。也許,現在仍是。

  總覺得妳是要比我來得堅強許多的。我看似穩當平順的姿態,其實只是擅於逃避的某種報酬而已。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總躲在自己的房間裡,現實若是叩叩地敲門走進來,我便又找個方便法門移到另一個房間去。我把太多事都「割讓」出去了,包括大部分的自己。於是,我一面意識著自己不斷讓渡的行為,一面將換得的安穩擺放到現實的抽屜裡。到最後,我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一個連說「故事」都得小心翼翼的樣子。也許,這便是代價。

  故事說到這裡,我彷彿再次蹲坐在講台邊,注視眼前一動也不動的桌子,細數那上頭許許多多的刻痕,試圖想藉此得知每個刻痕背後的故事。四周穿著同樣制服的人們不斷地在身邊移動著,他們穿過了桌子間的通道,行經外頭的走廊,朝著日昇或月落的方向,踏著規律的步伐。偶而當陽光或月色的角度剛好時,我可以在牆邊桌面和地上看到他們劃過的影子。每個人全像有著自己獨特的目標似地不斷邁步前進,一直走到某個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只剩下我還待在這個熄了燈的教室裡。

  於是,我只好將他們抽屜裡的東西全倒出來,挑幾樣適當的擺到自己的記憶庫中。也就是說,從桌子裡的這一個抽屜,移到記憶庫的另一個抽屜。其他的只好依樣擺回原來的地方,或者丟到後頭的垃圾桶裡。

  至於妳的座位,我仍保留原來的樣子。想像也許有一天,妳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悄悄地坐回同一個位子上,愉快地對我說妳已不再害怕孤獨了;甚至再次趴伏在桌邊,眨著眼歪著頭,聽我對妳說著像這樣子無聊的故事。

  我好像從來也不曾像這樣對妳說過任何故事的樣子。或者,只是夢話。

  就像我曾說過的般,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成為這世界裡單獨的存在。既然必須孤獨地一起待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偶而可以一同分擔彼此的孤獨。因此,為了抗拒孤獨對自身存在的侵蝕,我只好拿出一部份的自己作為交換。而在此我所交出的部份則是,一個像這樣沒有什麼意義的,關於人與人之間的孤獨與了解的故事,如此而已。

  那麼,妳呢?


Posted by Whither at 樂多Roodo! │20:16 │回應(0)引用(0)JAZZ & C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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