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0 發文，04/27 補完。】
前些日子，在粉紅機器人六號兄處，拜讀了豐富精彩的遊記「歡迎光臨香蕉新樂園」，在一張張充滿昔時光景的美麗照片推波助瀾下，讓人霎時萌生懷舊之情，便趁興搜尋至「台灣香蕉新樂園【人文生活館】」的網頁，興味盎然地探究其間奧妙。結果比各式舊場景或收藏還令我驚喜的，卻是該網站的背景音樂，那是一首男聲演唱的台語歌曲，叫做「懷念的播音員」，演唱者是歌聲相當含蓄優柔的洪弟七，內容則是以一個忠實聽眾的姿態，述說著對甜蜜美聲播音員的愛慕情愫，相當迷人動聽，沒想到竟然還有更讓人驚奇的事藏在後頭。既然大家都喜歡故弄玄虛，所以究竟是什麼令我如此驚奇，就讓我們留到最後再說吧，總之和爵士樂有關，心急的人不妨先聽音樂就會明白。還請諸君姑且按耐，先聽我簡單說明這首歌曲的創作背景。
由於日治時代的影響，早期的台灣歌謠，許多都是填詞翻唱日本曲，這首「懷念的播音員」亦然，不過這首翻唱歌的誕生，背後還有一個溫馨的故事。話說當年中台灣有位廣播主持人名叫周進升，因常在節目中批評時政，雖然極受聽眾歡迎愛戴，卻屢遭上級單位關切甚至慘遭禁播，是以亟思出口怨氣，遂於 1962 年毅然投入議員選戰，欲藉此突破國民黨所壟斷的地方民代局勢，可惜不幸以最高票落選。周進升因此感到相當失落，連帶對廣播業萌生退意，於是曾受他提拔的歌手洪弟七和幾位友人，為了鼓勵失望的周進升，便以日本名作曲家吉田正先生剛創作的第兩千首歌曲「霧子のタンゴ」為本，重新填詞成為「懷念的播音員」，由洪弟七演唱並錄製成唱片發行。結果，「懷念的播音員」美妙的旋律和溫情的歌聲，不僅傳唱千里風靡一時，也溫暖了周進升的心，讓他重拾麥克風和主持棒，回到他所熱愛的廣播業。
如何？很溫馨吧？還是綺想完全破滅？原來不是美聲美女播音員的故事哪！（笑）
相信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屬於自己的廣播故事和心情點滴，不論是各懷心事的青春年代，聽廣播節目排遣伏案苦讀的青澀寂寞；或是工作開車時讓廣播成為四周噪音的柔和背景，緩解鬆弛緊繃的神經，自收音機接收的電波，所轉化成的美妙音樂與播音員說話聲，總是能適時撫慰人的孤獨與疏離，彷彿隨時有一個願意和自己說話的朋友，在身旁娓娓喃喃叨叨絮絮。
播音員？其實好久沒聽人用這個詞了；現在大家習慣的稱呼是：廣播節目主持人。畢竟廣播這媒介，早已脫離傳聲筒式的狹隘範疇，成為資本傳媒體系裡的傳統產業了；而負責在節目中發聲說話的，也早就不限制非得是字正腔圓的美聲男女，只要反應敏捷思考清晰言談風趣充滿魅力，便可各憑本事大鳴大放，吸引聽眾的支持和廣告的青睞，若沒有企劃概念或者臨機應變的本事，是沒有辦法在競爭激烈的頻道戰中生存的。因此，同樣稱為節目主持人，在資源有限的廣播中「掩面獻聲」，比起在群策群力的電視裡「演面現身」，或許更多了一份單打獨鬥的殘酷與趣味。
既然提及爵士樂與廣播，相信北部的爵士樂迷，都很熟悉台北愛樂電台 FM 99.7 每天凌晨至深夜兩點的【台北爵士夜】。在所有的廣播甚至電視頻道裡，除了 ICRT 假日有爵士樂時段外，這是唯一製播多年的帶狀爵士樂節目，也可以說是台灣推廣爵士音樂的最主要媒介。先後擔任節目主持的黎時潮、沈鴻元兩位資深爵士樂迷，儘管主持風格迥異，卻切合時勢地一前一後擔綱起台灣爵士樂聆賞的領航員，不僅逐漸帶動國內爵士樂的聆賞風氣，更擴大了樂眾涉獵的耳目，以及對樂風流變和創作動機的深層了解。
居前的黎時潮原是愛樂電台的創台工程師，因為他個人對爵士樂的喜好，遂在愛樂的一片古典聲浪中，為更形獨樂樂的爵士樂開闢一隅隱密暗房，在夜深人靜的凌晨時分，毫無妥協甚至滿不在乎地，恣意展現他對爵士樂的好惡評薄，卻往往不是藉由侃侃言語，而是播放的自由度和長度（眾樂友點頭如搗蒜）。他可以在兩個鐘頭的節目裡，播放三首各近 40 分鐘的音樂（這種情形多數是鬼哭神號的 Free Jazz，要不就是咿咿啊啊的 Keith Jarrett），只在廣告後報上樂手姓名和專輯曲名，然後說：「關於這音樂沒什麼好說的，聽就對了。」你根本拿他沒輒。愛之者（如我）腦漿樂翻天；惡之者（請對號入座）血液吐滿地。尤其是和蘇重二人組對談時，根本像是私人惡趣味的相聲擂台。（右圖：2000 年出版的《爵士樂的故事》，由黎時潮口述，年輕的編輯張清志整理完稿。黎時潮曾在五四三音樂站協助販售的 200 本書裡，在每本書的扉頁上隨興留下不同的話語，我得到的是：「給買了這本書的好心人：文藝青年的責任是幫社會留下元氣，而不是失去自己的元氣！」。可惜編輯此書的張清志已經先失去元氣了。）
好吧。我承認，我真的很懷念那段熬夜聽爵士的歲月。
前些年節目由沈鴻元接手前，恰好我的生活形態徹底轉變，又須旅居外地，聽節目的機會少了許多，甚至有一、兩年連爵士唱片都沒拿出來播放，那時可謂我的爵士逃遁期，是以之間的節目演變過程，並不十分清楚。直到某個夜晚因失眠再度打開收音機，尋求爵士愛樂者的慰藉時，才知道黎時潮不見了，主持人換成聲音聽來既溫暖又親切的沈鴻元，節目形態也變得更活潑豐富且有系統，每天都有不同的屬性和主題，可能是爵士女伶、各式樂風薈萃、樂手系列作簡介、版本比較、還有更著重與聽眾互動的爵士點唱機，每天兩小時的內容，經由他的巧手企劃和組織，成為無論門外漢或練家子都能收穫豐碩的精彩節目。不妨這麼說，【台北爵士樂】總算像是個比較「正常」的廣播節目了，而沈鴻元投入在節目製作上的心血，和推廣爵士樂的努力，也在 2004 年獲得廣播電視金鐘獎「最佳流行音樂節目獎」的肯定，自此博得沈金鐘的美稱。
當然，沈大哥現在仍孜孜不倦地屹立在崗位上，為了他所熱愛的爵士樂而快樂工作（寓娛樂於工作，多好）；反倒是黎大哥完全銷聲匿跡，即便在網路上都失了蹤影，真不知是否潛心修為，一手武俠一手音樂浪跡天涯去了。總之，黎時潮和沈鴻元他們倆位，都將是我即便到了晚年仍會十分懷念的爵士播音員。
為了方便懷念起見，所以我根據私人觀感和惡趣味，為他們製作了下面這張表格：
【台北爵士夜】黎時潮、沈鴻元主持風格比較表
| 比較項目 | 黎時潮 | 沈鴻元 |
| 風 格 | 老成持重 | 親切熱忱 |
| 音 色 | 魅力素人 | 神級聲優 |
| 品 味 | 好惡分明 | 雅俗共賞 |
| 走 向 | 偏重器樂 | 唱奏均衡 |
| 內 容 | 天馬行空 我行我素 | 地網天羅 有為有守 |
| 特 色 | 私人惡趣 | 豐富活潑 |
| 對聽眾 | 願者上鉤 | 循循善誘 |
| 優 點 | 誠 實 | 誠 懇 |
| 缺 點 | 易得罪人 | 易麻醉人 |
| 特 技 | 文工武嚇 （文采粲然、工程奇才、武俠作家、嚇！還是個橫跨古典與爵士的超級大樂痴！） | 金鐘罩鐵布衫 （2004 年廣播最佳流行音樂節目金鐘得主、國內多項大型爵士音樂節策展主持） |
| 喜愛樂手 | John Coltrane | Albert Ayler |
如何？很溫馨吧？還是綺想再度破滅？原來仍不是美聲美女播音員的故事哪！（笑）
哈，博君一燦，黎大哥沈大哥若見此文，望莫見怪。但相信諸君的感受應該都與在下差不多。這麼說好了，粗獷豪邁的黎時潮，就像是個四處開墾的拓荒者，在台灣爵士樂聆賞隨著唱片 CD 化展開的擴張期，任性恣意地播下形形色色品向殊異的種子，任其自由生長、開枝散葉；而在自由即興的根莖逐漸穩固後，耐性細心的沈鴻元，則接手灌溉疏濬除蟲施肥，讓這塊沃土上的發芽的種子，依照各自的屬性得到妥善的照顧，讓台灣爵士樂的聆賞風氣更加蓬勃發展。
只可惜，在唱片銷售量逐漸萎縮的情況下，即便爵士樂的市場尚稱穩固，偶而甚至比同屬小眾的古典樂還出色，但無論在音樂場館的表演檔次，或者媒體的曝光量上，仍然遠遠落居古典音樂之後。這麼多年來，爵士樂還是只能據守在愛樂電台的深夜時段，讓 24 小時喜怒哀樂未必如意的生命，維持住 1 / 12 的即興與自由。真不知夢想中全天候播送的爵士樂電台，何時才能成真？
唉，還是別太貪心了。幸好還有 1 / 12 哪，已經謝天謝地了。
據悉，自今晚起接連兩週五的【台北爵士夜】，沈大哥將邀請久違的蘇重先生（據說應改名為蘇輕，還是蘇不重？^_^），以「台灣爵士樂」為主題，全程使用台語對話，暢談西卿、翁清溪、黃瑞豐、蔡振南、官靈芝、變形蟲、吳書齊、董舜文、烏野薰、邱建二、楊曉恩、謝啟彬等台灣歌手或樂手的作品和發展歷程，總計四個小時的節目，絕對精彩可期，諸位樂友切莫錯過，趁現在開始累積往後能藉以懷念的本錢吧。
好了，該回頭談談那件意外的驚奇了。（啥？何事驚奇？忘記的人請回溯本文首段。）
話說當時我正輕快地點閱「台灣香蕉新樂園【人文生活館】」的網頁，藉網路之便神遊古樸的仿舊場景，並隨著背景歌曲「懷念的播音員」中洪弟七先生悠揚的歌聲，身心都逐漸陶醉在懷舊的思緒中，誰知原本輕柔舒緩的樂曲，至第二段末尾突然丕變，一陣鼓擊加快節奏後，令人驚奇又不可思議的事情便發生了，霎時將浸潤在泛黃時光隧道裡呈現半融化狀態的我，硬生生地打撈上來，不由分說地，便拋入繽紛奔放的自由空間中，教人還來不及驚愕便陷入莫名的狂喜。
那是因為，我竟然在這首四十多年前的台語歌曲裡，聽到一段貨真價實、精彩非凡的爵士即興。
這實在是太神奇了，傑克！倘若您訂購這曲日本風味台灣歌謠，我們就送您漂亮的爵士即興，只要一首歌的時間，您便能同時體會三種迷人的滋味，您說這是不是太划算了呢？
那當然。正因為太划算了，所以我反覆聆聽這首歌曲數十回，每次聽到歌聲暫歇的器樂即興段，便跟著即興旋律哼唱出聲，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小截，還是讓文忍不住驚訝和讚嘆。雖說當時台灣和日本的流行音樂，無論配器或編曲方面，都深受美國爵士樂的影響，然而我卻鮮少在歌聲之餘，聽到伴奏樂器的即興表現。是以無意間能如此幸運又陰錯陽差地，竟能發現這首改編自日本曲的台語翻唱歌裡，夾藏了一段天衣無縫的神來之作，怎不令人感到造化之奇。
若仔細分辨這曲「懷念的播音員」中的配器，可以聽到吉他、鼓、貝斯、豎笛、鋼琴、風琴、鐵琴等樂器。樂曲行進基本上以傳統的鼓、貝斯、鋼琴當作節奏組；至於其他的風琴、吉他、豎笛、鐵琴等則負責旋律與和聲，並適切地在演唱段落中添加裝飾句，襯托演唱者的歌聲，讓整首歌曲的情感更為濃郁，也更迷醉人。只是整首歌曲至即興演奏前的部份，無論演唱和演奏，嚴格來說都未沾染上爵士風格的即興成份，直到前兩段歌詞唱完（兩分四十二秒處），一切才豁然開朗。這段堪稱全曲菁華的即興演奏，大致上是如此編排：
鼓擊加快節奏→貝斯漫步→吉他即興→豎笛即興→吉他豎笛合奏過門
→鋼琴即興→吉他即興→風琴旋律緩和回復原節奏
雖然只有令人意猶未盡的短短四十秒，這段美妙的爵士即興，卻是整首歌曲的靈魂，具有畫龍點睛之妙，實在值得台灣的爵士愛樂者細細品味和讚嘆。根據演唱者洪弟七先生受訪時所言，往昔灌錄唱片都是同步收音，卻沒有太充裕的時間演練，往往錄音時樂譜才到手，就得硬著頭皮演奏和配唱了。若非伴奏樂手們個個早已修煉成精，恐怕沒辦法演奏出這麼渾然天成的作品。沒想到四十多年前的台灣樂壇，竟然就有這麼厲害的樂手，留下如此美妙的爵士樂即興。這可是爵士樂領域的台灣之光哪！
可是，另一個問題接踵而至，既然這是一首翻唱歌，那麼究竟這段精彩的爵士即興演奏橋段，是日本原曲「霧子のタンゴ」本即如此編排，或者是台灣翻唱版本「懷念的播音員」所獨有的創意呢？
自然這個疑惑，得聽過原曲才能弄明白。於是又費了番工夫在網路上搜尋，幸運地很快便找到由フランク永井所演唱的原曲「霧子のタンゴ」（請見下表）。發覺日本原曲的韻味完全不同，整曲皆由弦樂伴奏男聲演唱，並未編排任何即興演奏，是一首純粹讓聽眾專注欣賞旋律與歌聲的流行歌謠。與台灣翻唱曲「懷念的播音員」相較，樂風雖更穩重成熟，卻少了點苦情中摻雜著甜蜜溫馨和難忘驚奇的活潑與趣味；即便是同樣的裝飾句，台灣翻唱版「懷念的播音員」在編曲者蟻學康先生的巧妙編排、和樂手們的精湛演繹下，也顯得更富情緒和層次感。我不禁對這位相關資料付之闕如、然卻編作等身的編曲家－－就姓名看來應該是位日本人的蟻學康先生，感到既尊敬又好奇，可惜除了發現他是早期台語歌謠的超級編曲家，幾乎每一首膾炙人口的台語歌，編曲皆出自他之手，其餘背景資訊則是完全空白，實為台灣爵士樂資訊的一大缺憾。
雖不知這兩個週五的【台北爵士夜】，來賓蘇重先生以「台灣爵士」為題的節目中，會否恰好提及這首「懷念的播音員」，但無論如何，能有如此寶貴的機會，讓許多僅熟知歐美或日本爵士樂作品的樂迷，回頭綜覽台灣爵士樂的發展歷程，並且以更開放和更尊重的聆賞態度，靜心領略往往在市場上被舶來品湮沒而忽略的台灣爵士之美，想必會成為聆樂人生中非常值得懷念的甜美回憶。
| 【日文原曲】霧子のタンゴ (1962) | 【台語翻唱】懷念的播音員 (1963) |
 【曲名】霧子のタンゴ（←按此前往試聽） 好(す)きだから 別(わか)れてきたんだよ 霧子(きりこ)はこの俺(おれ) 信(しん)じてくれた それだから俺(おれ)は つらくなって 旅(たび)に出(で)たんだよ 逢(あ)いたくて とても とても とても 逢(あ)いたくてお前(まえ)の名(な)を呼(よ)んだ 可愛(かわい)い霧子(きりこ)よ 泣(な)いてはせぬか いますぐに汽車(きしゃ)に乗(の)って行(い)きたい 愛(あい)の降(ふ)る街(まち)へ 愛(あい)している いまも いまも いまも 愛(あい)している 死(し)ぬほど愛(あい)している 心(こころ)の奥(おく)に 生(い)きている霧子(きりこ) 幸福(こうふく)（しあわせ）になって おくれ霧子(きりこ) 幸福(こうふく)に霧子(きりこ) |
 【曲名】懷念的播音員（←按此前往試聽） 雖然你跟我 每日在空中相會 雖然你跟我 每日在空中相會 （★★★ 各樂器 Solo ★★★ 苦苦的心 無人知 只有叫你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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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１、「離別的月台票－常保年輕心境的洪弟七」（文／郭麗娟，台灣綜合研究院『源』雜誌第 53 期專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