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誤會,這並不是一串車鑰匙,若這麼說您仍感到困惑,很顯然是因為標題中與某汽車大廠相近的名稱,而將本文誤會成購車優惠廣告了。雖然開不了酷炫房車,但可別小看這把看似古舊無用的鑰匙,有了它,您就能行騙、不,行遍爵士世界,無入而不自得,優游自在地體會任何爵士樂的樂趣。當然,我這麼說是有些誇大,但意思也差不多了。因為這把鑰匙的原主人,便是一個遨遊爵士世界的旅遊行家--紐約新一代的爵士傳奇-- John Zorn。
如果您自詡是個認真的爵士樂迷,相信必定聽說過 John Zorn 這號人物,卻不見得真的欣賞他的音樂作品。儘管他唱片等身,但樂風繁雜,就算是再老練的爵士迷,也未必敢侈言通曉 John Zorn 和他的音樂;何況他一直是個充滿爭議的音樂家,二十多年前在紐約發跡以來,樂界對他總是毀譽參半,愛之者捧他上天,說他是不世出的音樂奇才,為他出錢出力出主意,讓他能毫無後顧之憂,全心創作盡情胡搞;而厭惡他、覺得他只是騙子的人,不但對他的音樂嗤之以鼻,甚至徹底否定他的能力,說他連個稱職的爵士樂手都談不上,當然此處的「稱職」,是基於較偏狹保守的觀察角度。然而正反雙方共通的評斷往往是: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音樂瘋,一個充滿赤子想像的音樂頑童。
只是,現在似乎已經不再適合稱呼 John Zorn 是個音樂頑童了。對於一個年過五十的音樂家而言,說他還是個頑皮的小孩,好像有點瞧不起人的味道。所以,我們不妨在頑童前面,加上一個「老」字,以示對他的尊敬。就像以下這個定義:「John Zorn,一個音樂老頑童。」
沒錯,以廣義的自由爵士樂而言,單就薩克斯風這門功夫的修為來評斷,如果說漂浮在紐約東河裡,成了 Ghost 回不了桃花島的 Albert Ayler 是東毒(真的非常、非常可惜。傳聞他因為吸毒過量暴斃,但不確定身上是否有彈孔,否則就成了 Holy Ghost);來自西岸飄著舒緩海風、和煦溫暖的繽紛洛杉磯,樂風邏輯卻堆疊扭曲的 Eric Dolphy 是西邪(他可是個靈修茹素、並信奉所有健康圭臬的不沾毒乖寶寶,怎能稱呼他「西/吸」毒呢?只好令他學著沾染一點邪氣);出身南方德州,頂著滿頭亂糟糟的長髮和絡腮鬍,顛沛流離於東西兩岸時,就是一副窮酸行乞樣的 Ornette Coleman 是南丐(我一直很好奇,他當年那把拼湊修補貼滿膠布甚至口香糖的塑膠薩克斯風,究竟長得啥模樣,反正肯定不會比打狗棒體面);本來是憤怒知青,後來戴起金框圓眼鏡,身穿英國羊毛夾克,搖身一變,成為位居芝加哥學院派龍頭的 Anthony Braxton 教授是北帝(他出的幾何數學考卷,我這理工生竟連一題都解不出來,當然要把這皇帝位頒給他);至於年逾三十方洗心革面潛心修為,不僅鑽研苦練吹奏技法,以「一片聲 (Sheets of Sound)」絕技獨步武林,更透徹探究樂理結構,學貫古今俾倪當世,最後甚至能坐起祥雲,率領信眾神遊太虛,終至了悟全真至善絕美之道的中神通,自然非爵士至聖 John Coltrane 莫屬;那麼,擅於拼貼兼容各家之長,無論名山正派或者旁門左道,信手拈來皆能妙趣橫生的 John Zorn,便是遊戲江湖顛倒東西,瘋癲無賴古靈精怪,雙手互搏天下無敵的厲害老頑童「周」「博」「通」了。
東毒、西邪、北帝、南丐、中神通? Who is Who?
這名字「周」「博」「通」,特別更改了中間原本的「伯」字,取為諧音的「博」,讓三字分別代表老頑童 John Zorn 非凡的音樂成就。「周」是讚美他慮周行果,待人處事圓融周到(誰知道?應該是吧),才能廣納天下名士,澤被同儕後進(紐約前衛爵士音樂界教父之名,老頑童 John Zorn 當之無愧,君不見現今美國爵士樂界最富創意的一甘人馬,泰半出自他的盔旁麾下?例如 Dave Douglas, Greg Cohen, Joey Baron, Anthony Coleman, Zeena Parkins, Medeski Martin and Wood, Marc Ribot, Tim Berne, Mark Feldman, Guy Klucevsek 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博」則是欽佩他旁徵博引,博賞群碟的音樂涉獵範疇(John Zorn 本身便是個音樂癡收藏癖,許多名不見經傳的希罕作品,他都會蒐羅成為私人音樂庫的珍藏,後來由 Zorn 主導的「Tzadik」唱片公司成立,便陸續重發這些唱片,讓它們有機會被更多人探究評析);「通」則是欣賞他融會貫通的本事,和一心多用的能耐,這麼說好了,爵士樂史上應該沒有任何人像他一樣,發起和參與過那麼多不同屬性組合的音樂企劃,從早期的音樂拼貼即興、改編各式電影配樂、錄製日本性虐待A片音樂、群體噪音實驗、融合風古典樂、各式具象抽象音樂,一直到後來輪廓較清晰的基進猶太民族樂,John Zorn 在這麼多音樂類型間,皆能優游自在、穿梭自如,輕鬆寫意毫不費力,其精力和創作力之旺盛,可見一斑。曾在網路上找到一篇出自二典三一的 John Zorn 小字典,叫做「關於約翰佐恩 (JOHN ZORN) 的 50 則短札」,由A至Ζ依序以相關單字,細數他的過人事蹟與軼事趣聞,便讓我想到,若把他曾創立或協助的音樂企劃和團名,像這樣按照字首一一羅列,26 個英文字母應該沒有闕漏。
若非多年前樂友 Suede 遞給我這把鑰匙,讓我一窺 Masada 的玄妙堂奧,我可能早已將手上 John Zorn 的早期作品束之高閣,向這個小頑童說聲有緣再相會了。畢竟當時衝著 John Zorn 名氣購入的唱片,內容不是零散的碎裂拼貼,便是喧鬧急躁的噪音風暴(請想像數個廣播頻道同時快轉發聲的恐怖狀態)。而那樣紛亂的聲響在腦中肆虐後,除了留下一些模糊的實驗概念,實際上幾乎無法讓人領略他所蘊含的美感意圖。儘管對自由爵士樂中所謂的鬼哭神號,自認早已適應良好,也很欣賞東毒、西邪、南丐、北帝、中神通等人的獨門功夫,但唯獨這位比淘氣阿丹還搞怪的小頑童,讓我傷透腦筋幾至惱羞成怒,卻拿他毫無辦法,只能吹鬍子瞪眼,活像年輕翻版的威爾遜爺爺無奈地撒手認栽。
幸好,讓我得到 Masada 這把尋寶鑰匙,一切自此,豁‧然‧開‧朗。
Masada,希伯萊原文為 Μασάδα,意思是「山中堡壘」、「山城」,是猶太反抗羅馬帝國戰爭中的聖城,位於今以色列境內死海附近的沙漠岩山上(詳見 Google Map 空照圖),在非猶太世界中的名氣雖不及耶路撒冷,但由於其極富悲劇色彩的傳說,在猶太人心目中一直具有特殊的神聖地位。不堪戰爭摧殘的 Masada,原本已變成一座廢城,經過一千多年的風吹日曬,早已湮沒在沙漠與後人的記憶中,直到近代考古學者的探勘挖掘,才總算顯現全貌,並成為聯合國認定的世界遺跡。
誰也料不到,看似玩世不恭的老頑童 John Zorn,竟會自九○年代起,展開對己身猶太背景的音樂尋根,並號召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將猶太傳統曲調與爵士樂即興相互結合,發行一系列以「Radical Jewish Culture(基進猶太文化)」為主旨的唱片。其中最富盛名的樂團,便是 John Zorn 自己所率領的 Masada 四重奏,成員包括 John Zorn 令人擊節讚嘆的中音薩克斯風,新生代小號旗手和概念巨將 Dave Douglas,身形纖弱但琴音結實有勁的貝斯手 Greg Cohen,以及技巧精湛鼓韻非凡的超一流鼓手 Joey Baron。Masada 四重奏先是在賞識 John Zorn 的日本 DIW 唱片公司協助下,錄製以希伯萊數字一至十為題的十張唱片,曲目也以希伯萊文為名,據說全是 John Zorn 的創作,但卻迥異他先前紛亂狂暴的拼貼改編或者噪音爵士,不僅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旋律與音階調性,曲式輪廓也變得更清晰,常以傳統的前後合奏段包裹豐富精彩的即興開展,因此大受樂評及樂迷的讚賞。九○年代後半 John Zorn 的 Tzadik 唱片公司成立後,Masada 繼續在 Tzadik 發行數張精彩絕倫的巡迴演出錄音,而越玩越開心的老頑童 John Zorn,後來甚至組成電子樂的 Electric Masada,室內樂般的 Masada 弦樂三重奏,還有六至八人組的 Bar Kokhba 樂團,繼續將他的 Masada 音樂概念發陽光大。雖然 Masada 繁殖增生的團眾,令人眼花撩亂,原始的 Masada 四重奏,至今仍是 John Zorn 最受歡迎的表演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