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來購書專頁(by vanny)、honeypie's blog【地下鄉愁藍調】
派兄的新書終於要上市了，恭喜。只是說實在頗難想像，這竟是他問世的第一本個人作品，總覺得他應該出版過更多著作才對，畢竟我就像許多愛樂人一樣，在網路和其他媒體上細讀並喜愛他的文字，已經好多好多年。或許就因為太容易見到他的作品，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吧。
之所以稱呼 honeypie 為派兄，不是我厚顏要和人稱兄道弟，我當然自知有多少斤兩，而是印象中謙虛的他似乎不喜歡 BBS 論壇中氾濫的「大大」敬稱，不僅他如此，許多見識豐富文采粲然的論壇寫作者也有這忌諱，因此我總避免稱呼對方某某大大，以免窘迫失禮或自討沒趣。儘管他所累積和創造的，早已超過這個膚淺的形容詞，所以眾人這麼稱呼也只能習慣，何況不喚他派大要叫啥呢？難道要叫人家 Honey 嗎？（笑）
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
老實說，我和派兄稱不上熟識，僅在多年前因緣際會而有數面之緣，幾次是聆聽他的搖滾樂講座，聽他用家傳的廣播人好聲音，輔以豐厚的唱碟收藏，娓娓細數 Bob Dylan、John Lennon、Beatles、Beach Boys、The Doors、Rolling Stones、Neil Young、Jimi Hendrix、羅大佑、薛岳等搖滾民謠巨將名團的豐功偉績，與創作時的時代背景和心路歷程。那時候的 honeypie，對我而言幾乎就是文藝青年的代名詞，與其說一想到 honeypie 就想到文藝青年，不如說一想到文藝青年就想到 honeypie，可見印象之根深蒂固。即便孤僻淺陋如我，識得的文藝青年其實並不多，但風度翩翩謙沖自牧的 honeypie，早已自成一特殊典型，所書所為皆徹底表達他是一個嗜音樂如文字的、無可救藥的文藝青年，自然更使我如此等同看待。後來派兄和友人成立了荒島公司和五四三音樂站，讓原本只是熱誠樂友同好們在網路交流的音樂園地，凝聚成社群結構般的自治組織和分眾市場，並從原本的零售式團購集散地，發展成獨立製作發行音樂作品的個體戶唱片公司，推出了許多叫好但未必能像流行樂般叫座的瑰麗作品，並獲得華語音樂圈諸多獎項的肯定。因為取貨或友人邀約，我在五四三草創時期，時常拜訪位於羅斯福路香雞城樓上的小小辦公室，老實說我覺得那根本就像個音樂社辦，不時見到多張愛樂成痴的青春面孔，聚集在善人樂捐的沙發和音響邊，熱切地討論或陶醉地聆賞各式的美妙音樂，即便彼此素昧平生，氣氛卻溫馨有如小學同樂會。而派兄總是親切地接待所有訪客，或者安坐在盡頭的辦公桌敲電腦工作，並不時微笑著聆聽不容錯過的談話趣點，樣子就像個即將畢業的創社學長，感慨並安慰付出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卻也暗自擔憂著自己和公司的渾沌未來。
所幸，營運期間雖然偶有顛簸紛爭，甚至損失慘重的有形無形意外，五四三總算撐過動盪的六個年頭，很快就要歡慶七歲的生日了。這或許更值得向派兄說聲恭喜，五四三這孩子，一溜煙已經快七歲了呢。
說到五四三，不得不岔題提點私事，算是藉機致謝並懺悔吧。
其實，五四三音樂站的發軔點，應該是 BBS 時代著名的「死人搖滾芭樂板」和匯聚多位樂痴個人板的「音樂星球」群組，那時因友人ａ引介初識 BBS 繽紛天地的我，其實也沒想太多便懵懂地開了個人板，隨性地記錄或發抒自己的遐想和感觸，漸漸地認識幾個來訪的鄰居板友，往來瀏賞讚嘆他人的佳文妙思間，才發覺自己竟誤闖進一個臥虎藏龍的可怕地方，一堆連線站精華區才見得到的 ID 都棲身於此，自然也包括早已發表過許多音樂文字的 honeypie，儼然是個文藝青年超級集中營。我一邊讚嘆他們的精彩文字和豐富生活，一邊則繼續自得其樂地看顧自己的寒傖小板店面，反正自覺不屬於那個世界，也不必太自卑而自限，只要低調度日誠懇待客，享受這份私密的樂趣也就得了。沒想到好景不常……（苦笑）
2000 年五四三音樂站 BBS 成立後，雖然一下子就成為樂友們矚目的焦點，也搶走原先散居各處的音樂群組版面不少丰采，但其中隨音樂風格分門別類的諸多論壇，仍須仰賴站長 honeypie、deadhead 和堅強的站務群費心經營，甚至客氣地四處呼朋引伴，以便帶動整體的討論與互動，並且舉辦實體活動和發行電子報，以求擴大樂友參與的層面和避免過度菁英化的觀感。而一開始只是觀望其發展的我，除曾因幫忙整理音樂星球的選輯（還有人記得那張唱碟嗎？）短暫接觸派兄等樂友，其實可說和他們素昧平生，總覺不應至五四三撒野造次。因此幾番收到派兄站長轉載摘錄文章的詢問信，驚訝應允之餘，也因能略盡棉薄而倍感榮幸，誰知道更大的意外還在後頭。
那年夏初，一封來自派兄題為「得寸進尺的冒昧請求」的信件，讓一登入便飽受驚嚇的我冒出一身冷汗。因為，信件的內容，竟是非常誠懇客氣的邀約，希望我能答應在五四三音樂寫字樓裡開立個人板。
晴天霹靂？五雷轟頂？驚駭莫名？如坐針氈？寢食難安？我想這些慣用的成語，都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感受。比較貼切的修辭法應該是：「！！！？？？………」，然後加上一堆流竄的亂碼「@#%&*~~~」，宣告終端正式當機。請別誤會，這些符號是真的、真的很嚴肅。
畢竟，受邀進駐寫字樓的盡是知名的音樂寫手和意見領袖，像我這樣才蔽識淺低調孤僻的人，和拙劣不正經的爵士相關文字，不僅難以吸引人氣，更無法帶動熱烈討論，實在與寫字樓藏風聚氣的立意不符；何況像那樣類似公開展示的個人秀舞台，對習慣獨白囈語的我而言，不啻是種嚴峻的折磨。雖說都是在網路上書寫張貼，何須怕人批評窺看，但心態上總是有所不同。儘管猶豫遲疑，我終究還是敵不過派兄的盛情，於是「漫步在綠海豚街上」便成為音樂寫字樓裡的第 13 位房客。現在想來，13 還真是個不祥的數字哪。哈。好糟的藉口。
那段日子五四三的綠海豚街頭，除了轉載舊文充數，提供一些連結和表演資訊，泰半時間是一片荒蕪，彷彿唯一進行的是癟腳藝術家的飢餓表演。站長派兄倒是從未督促，一切放任自主；自己則是生活和心情都處於瓶頸，越發無心聆樂思索整理文字，之間雖曾在友人Ｎ小姐（好懷念）的威脅利誘下（其實只有威脅哪來利誘），接下與蘇重先生網路對談 Miles Davis 的艱苦搭腔棒子，還幫倒忙地編排五四三初代藝立協網頁模板，鬧了不少笑話，隨後卻還是依然故我，毫無貢獻可言。所以我總覺得對派兄有些愧欠。
雖然曾有人對五四三的運作立場和商業屬性質疑，或者因各種因素斷然決裂或逐漸淡出，但不可諱言地，對許多想一探非主流音樂世界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年輕樂眾而言，匯集樂迷心血精華分門別類有如寶庫般的五四三，的確提供了一個既豐富多元又深淺皆宜的場域，讓樂友們盡情放鬆泅泳於音符之洋，並激起各式壯麗激昂的美麗浪花。而我，則一直在岸上駐足觀望，這與我無涉的澎湃和洶湧。
那時自己所關注的，只剩影響自身的一團混亂，別說無心灌溉寫字樓，連原先居處的個人板也幾近停擺。這樣的情形持續一段時間後，很多事情都到了不得不變化的關鍵點，在極端的厭惡和厭倦下，更覺得像這樣任性地寫著無聊的文字，實在毫無意義可言。於是忘了究竟是趁著對自己的怒火熾盛時刪盡餘文，抑或剛好五四三當機資料遺失意外襄助，總之那條冷清的綠海豚街自此完全淨空，只差沒拉起封條警告生人勿近。我只能像注射點滴獲取營養般，不斷讓耳蝸裡溢滿音樂，卻什麼也不想提不想說了。
And It's All Over Now, Baby Blue...
彷彿一口氣要揮別所有過去，那陣子我只能不斷對身邊的人事物說再見，甚至不告而別，其間諸般瑣碎，也就不在此叨叨細述。不如說些源自五四三的奇遇：先是張貼在五四三裡，一篇緬懷在已消逝的宇宙城唱片行與陌生樂友偶遇交流的文章「爵士，從這個城到那個城」，沒想到文中提及的先生竟是五四三的讀者，藉由站方善意傳遞來自對方的信息，相隔一年後我們竟能重溫那次短暫的溫馨交談，再度分享對爵士鋼琴音樂的喜愛，直到現在我仍覺得不可思議；而更教我意外的，則是同樣因為五四三寫字樓的個人板，結識了溫柔好奇的另一半，從而彼此相知相惜至今。所以派兄和五四三對我而言除了知遇提攜之恩外，還有月老牽線之情。（笑）
隨後則一頭栽入真正的戀愛與職場之中，身處以壓榨勞力聞名的科技產業，每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戀愛倒也還算幸運地穩定發展，而為了讓身心都進入備戰狀況，我幾乎割捨了所有愛好須消費的時間和金錢，全心期待的只是能穩健踏實地，建立一個確切的棲身庇護所，對自己的生命和所愛的人們有所交代。因為旅居外地，只帶了生活所需的簡便行李，況且蟄居處沒地方擺書櫃，更甭談ＣＤ架了，所以只能趁往返時零星囤積更換幾本愛書或愛盤，卻不見得能把餘暇儲存下來分配給她們，只能利用以往腦袋最清楚現在卻最模糊的睡前片刻，讓隻字片語和斷樂殘音當作助眠藥和安慰劑，漸漸地連動念都少了，身體的疲憊反而取代了心理的依賴，甚至偶而瞥見她們還躺在床頭抽屜裡，便會睡得特別不安穩，彷彿憶起往昔伏案竊夜的難堪罪行，成了唯一的戒斷徵候。終究生活變成只是謀生，小說少讀電影難看，連最喜愛的爵士樂似乎也離得越來越遙遠。
於是，就這樣渾噩跌撞地過了這些年。
值此秋冬交替的陰雨天，邊聽著 Bob Dylan 的《Biograph》，邊寫下這篇懷舊回顧式的文章，一些感覺彷彿從迷途岔路間尋回來了，卻有更多曾經銘心刻骨的感動不復存在。音樂與文字，曾經以那麼深刻的方式鐫刻成為青春的印記，卻也不敵歲月和健忘的削蝕，能依稀回溯至此，已頗令自己安慰，至少我並非什麼都毀棄拋卻了，什麼都不告而別記不牢。雖然，這不見得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別相信三十歲以上的人。那個彷彿充滿無邊夢想的年代裡，裁詩謳歌的年輕人是這麼說的。如今 Bob Dylan 早已年過六旬，老身猶健，風範不減，深邃的眼神依舊銳利，低沈的嗓音更形粗嘎，還是能揪緊同在這條熱誠血脈上震顫搏動的人心；派兄則已三十中旬，成家立業，理想不墜，仍執著於音樂與文字的璀璨光華；我亦年逾三十，即將步入人生的另一個關卡，卻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真成了不該被信任的人了。但願……
言歸正傳。之所以有感而發記述此文，除了期待多看到派兄精彩的文字著作，並盼望五四三能推出更多優秀的音樂作品，其實我還有一個「得寸進尺的冒昧請求」，那便是冀望往後無論歲至中年或老年，派兄都還能保有這副文藝青年的姿態，依舊為音樂與文字的美妙竭慮費心，並持續分享給所有追尋夢想、希望、愛，甚至已逝青春的人。
僅以此文，祝福派兄，祝福自己，也祝福所有喜愛音樂與文字的人。
May We All Stay ...... Forever Yo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