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獨自仰面漂浮在無聲流淌的沁涼湖水中。下垂放鬆的雙臂，像無力的翅翼披掛在身後，卻有種異樣的支撐感；彷彿美人魚剛換來的修長雙腿，只能生硬地依循魚尾的殘存記憶，緩緩在水裡擺動；白淨的貼身睡衣，包裹著她玲瓏有緻的身軀，凸顯出她曼妙的曲線；長及踝際的裙擺，不時隨著徐緩挪動的腳板飄蕩，有如依附相偎的柔軟透明水母；烏溜滑順的長髮，則像群安分的黑海馬，聚攏在她腦後，蜷曲的尾巴不時隨著水波晃漾，一如牠們所護衛的女主人，既神祕又費解。
此刻她的姿態，彷彿先是懸浮在比重失調的空間裡，然後被慢慢傾倒的湖水凝凍在界面般，全身都浸潤在澄澈的湖水裡，僅剩露出水面的臉龐與耳際為界，成了這渾沌初開的世界裡最動人的分野。
在皎潔的月光照拂下，粼粼的波光，湮沒了她在水面上的面容，教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究竟是安詳聖潔含光曖曖，還是憂愁悽楚淚痕潸潸。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樣幽微的氛圍並不屬於蓬勃的生，而是厭世。
美麗的 Botticelli Angel，因為愛與美而降生的維納斯，何以捐棄妳寶貴的生命？
難道為了妳可笑的情人嗎？
因為他曾承諾為妳踏上天梯摘下繁星，攜手與妳徒步走遍這座城市，與妳相擁在中央公園的凍結湖上溜冰旋舞，嘔心瀝血為妳吟詩譜曲，跪地立誓對妳一往情深，撫著妳天使般的面龐發願永遠疼妳入骨，替妳編織了一串又一串的美夢，如今他卻彷彿全忘卻了般，狠心捨妳而去，倏地消失在妳的生命裡，杳無音訊，連一聲再見都沒有，所以讓妳傷心欲絕、痛不欲生嗎？
星子為何還不現身？在這陰冷的月夜，難道連星光都知趣地黯淡了嗎？
她想起所有曾經牽繫於心的歡愉與溫暖，笑容和淚水，擔憂及掛念，如今卻彷彿都隨著滿溢的湖水溶化了，分解成細小的分子，被包覆在裹身的氣泡裡，碎成緩緩浮昇至水面的破沫，消逝在交錯的漣漪中，輕微地擾動這界面的平衡後，便隱沒在溢散的能量波幅裡，留不住絲毫痕跡。就像她在他心中的份量般，淡淡的，比冬日的影子還稀薄。
罷了吧，她想。這一切，已經不再值得眷戀了。她從未想過，命運竟會以如此荒謬的方式，讓她失去他，失去她和他夢中共築的未來，終至讓她捻熄最後一絲希望與期待，就像折翼的秋燕，捱不到冰釋雪融春暖花開，只能飲鴆封喉，結束如此難堪的存在。
於是，她深深地吐出胸中最後一口氣，緩緩翻轉過身，聽憑湖水浸濕了她的面龐，侵吞了她顫抖的唇和微紅的鼻尖，輕佻了她貼附在眼瞼上的睫毛，然後攻進那雙覆蓋在脆弱的眼皮下，教人無從窺見是否燦亮動人抑或空洞虛無的眼眸，讓眼眶的刺痛淹沒在無聲的黑暗中，如同墨緣渲染般淡化，最後，竟迫使她張開眼，凝望這個在她的溼睜視界裡，早已黯淡的失真世界。
就著微弱的月光，她向幽冥也似的湖底望去，失色的水草，在湖底隨著暗流搖曳，時而腰肢亂顫，有如梅都莎被扯落的蛇首髮絲般兇惡猙獰；時而輕柔嫵媚，在飄動的月光波紋安撫下，彷若一床娟柔舒適的細緻金羊毛，靜候英雄美人的纏綿繾綣。
就那麼躺下吧，這將是再完美不過的最後棲身處。她告訴自己，沒有比這個連光都得沒入闇的時空隘口，更適合自己黯淡淒涼的終局。於是，她毫不遲疑地划動雙足，朝那魑魅與神靈同歡的幽深祕境而去，有如一隻奪翼的白蝶，墜向灌木叢中最濃密幽暗的角落，再也不復人知。
突然，在竄動的水草間，隱約透露出一道閃爍的光芒，揪緊她迷離間僅存的焦距和注意。因為那道在水草遮掩下明滅炫耀的光，渾然不似折射而下的月光反映，總帶點沾光的羞澀感，反而像是充滿了驕傲的能量，即便被重重的水草枝葉交疊遮掩，也絲毫無損其透亮的神聖與高貴。這道光的存在，如此諱莫如深，彷彿所有的答案都被護衛在身後，具有能滲透一切的無窮說服力，令她心馳神往再無旁騖，一瞬間便成為指引她終途的漁火。她放鬆身軀與四肢，任憑重力將她導引至光的來處，以便貼近那曖昧的極致。
然而當她越墜近湖底，便越看清楚那道光的周遭，除了佈滿暗流伏湧間，柔順又不懷好意的水草，似乎還有一團朦朧的灰影，同時被光和闇所吞噬，教人難以分辨形狀樣貌。儘管氣息漸弱的她，身心都感到冰冷暈眩，視界也慢慢模糊失焦，但是她想一探究竟的慾望，還是讓她在距離拉近了解析，和愈形眩目的光芒協助下，看見那灰影未被光、闇和蛇蠍般的水草所遮蔽束縛的部份。這一望讓她震懾驚駭，慌亂失措，登時讓她岔了氣連吞了好幾口水，四肢不斷胡亂地擺動，既想更往湖底那灰影而去，卻又沒有足夠的氣息，最後好不容易才掙扎著游上水面，驚懼的雙眼，睜睜地望著虛空失神。
那映在她瞳仁裡的灰影，不正是她苦候多時不見蹤影的戀人嗎？
湖面懸浮的水月，霎時被她竄出的面龐和紊亂的氣息割成了碎片。所有看似寧靜安詳的氛圍，全都揭穿了狡猾的虛飾，顯露出真實的慘澹與殘酷。原本澄澈的湖水，此刻已變得異常混濁，甚至連湖底的暗流都無故地紊亂增強了。但她卻渾然不覺周遭的變化，也無法靜下來思索，只是不停地划水讓自己漂浮，以便持續對著蒼穹喘氣哭喊。
不！不！這不是真的！我的他不可能變成這個樣子，我絕對不相信！
她的心彷彿被壓潰了，搾乾了，只剩粗礪的痕跡印在上頭。那哀戚的模樣，令人再也無須猜測她曾噙住多少淚，而是應該擔憂這世界終將被淚海所淹滅。
可是她的淚卻一下子便止歇了，整個人就像霎時拔去了悲傷的插頭，切換至關愛的開關，連眼神也改變了，顯得既堅毅又勇敢。只見她一調勻呼吸，馬上大口吸住氣，一彎身便毫不猶豫地再次往湖底潛去。只是這回她所懷抱的是完全不同的目的。
她要去把一切的謎團都解開，還要把她的愛人從湖底救回來。
儘管翻騰的湖水和流竄的水草，不斷試圖攔阻光徑和她的去路，然在她頑強的意志前，全成為徒勞的虛功。她再度游向那道光芒的來源，面對同樣的眩目與幽暗，心態卻已截然不同，再也不受任何蠱惑，只定睛凝視那道灰影，也就是他，陷在水草與幽暗中的姿態。
只見他渾身上下都被彷如蛇信的水草纏繞著，那水草竟還不時在他周身擰轉、盤旋，就像真的蛇身般蠕動徘徊，他的雙腿甚至像是陷在淤泥裡，僅剩頭部和左手沒被水草和淤泥包覆，臉上的表情既悲憤又悽悵，卻已無任何動靜聲息，只剩那雙憂鬱痛苦的眼神，直直瞪視著緊握的左手心。她這才發現，原來那光的源頭，竟來自他指間的縫隙裡，那凝聚了所有夢想、慾望、精神、生命、靈魂的，理性與感性交融而成的火苗，他為了她而倍加珍視呵護的光之星。
我可憐的情郎，摘星的愛人啊，你怎麼那麼痴那麼傻？竟跌入這狡詭的陷阱，成為月暈和幽冥的俘虜？
她試圖將他身上的水草扯開，卻驚訝地發現，這如蛇的水草，竟真如梅杜莎的髮絲般，具有恐怖且又旺盛的生命力，一斷裂就能立即再生，甚至開始蔓延至她身上，而更可怕的是，水草斷裂時還會濺出劇毒的汁液，肌膚稍一沾染便會浮腫痲痹，接著連鄰近的肢體也開始繃緊僵硬，因此在感覺到劇痛的同時，她的右手便已不聽使喚了。
她總算明白這一切的癥結，這讓她等待、焦急、失落、乃至絕望的肇始禍根，不禁自責起過往種種的誤解與遲鈍，然卻似乎，來不及了……
那毒素侵襲擴散的速度，完全超乎她的想像，她的四肢逐漸失去置身湖水中的感觸，肌肉筋攣抖顫，幾乎快使她憋不住氣，視線也模糊混濁，只剩紊亂黑影間那道愈形微弱飄搖的光，提醒她所掛念的他的方向。她明白這副不斷脫離己身控制的身軀，很快也將和他一樣，成為這幽冥也似的湖底，一座標記著失落與悔恨的僵冷石像。但是她更清楚自己絕不能放棄，否則這一切的堅持都會失去意義，成就這荒誕世界又一個淒涼的諷刺。於是，她勉力扭身調整下墜的身軀，順勢趨近那道光所依托的屏障，伸長她唯一能動的左臂，用盡僅賸的力氣，使勁扳開他僵硬的左手掌－－
剎那間，從他手掌中射出白熾的光芒，霎時照亮了整個湖底，驅散所有的幽暗，震懾每一顆砂石、每一株水草、甚至每一個水分子，放射出的光就像數不盡的億萬把利刃，刺入萬事萬物的最核心，直指每個表象中依附的靈魂；周圍的湖水瞬間蒸發，水草裂解成粉末，砂石崩裂翻騰，一切的一切，都回到最渾沌原始的狀態，像團七彩炫幻的雲霧，環布在懸浮的他和她周身，靜候其口喻，方可重新排列組合成新的世界。她和他一同懸浮在渾沌與秩序交融的光球裡，一雙由光所凝聚成的翅翼，自她身後伸展開來，像天鵝絨般包裹著她，和在她懷抱裡總算能闔目沈睡的愛人。
都完成了，她想。這是兩個人耗盡生命所能成就的，最完美的瞬間，就算此刻兩人都融化成光點，也沒有啥好遺憾了。她低下頭，闔著眼，長髮滑落她的頸項，遮住她在沈沈睡去前留在他臉上深情的一吻。
他幽然醒轉。早晨的陽光彷彿一匙溫熱的蜂糖，均勻地澆在床單、被褥、枕邊、他的臂彎，和懷裡的她身上。他看著她嬌嫩嫣紅的臉，緊緊貼附在他的肩窩，像是尋著這世間最柔韌溫暖的枕靠，此刻仍陶醉在沈眠的香甜氣息中，鼻尖不時隨著和緩的呼吸，輕輕搔觸他的頸測，令他不覺微微漾起笑容。為避免驚醒睡夢中的她，他小心翼翼地欠身而起，扶著床沿撐起僵硬的上身，抬舉痠麻的手臂仰頭稍作伸展，依例又是一陣疼痛侵襲他的後背，卻也不得不習慣了。
軋碾了一整夜的唱盤，此刻恰好消磨完最後一首曲目的音符，正要挪移杵臼回過頭重新開始；而由鋼琴和吉他聲所勻配成的瓊漿，經由喇叭管線反覆的推送，早已溢滿一地，在斜照的陽光下流動閃爍有如干邑。他伸腿輕巧地踏入其間，並未濺起絲毫的音符，慢慢地套上拖鞋，盡可能無聲地步至衛浴間，撥亮廉價的日光燈管，就著略微起鏽斑的鏡子，端詳自己那張不知是倦或俊的面容，左臉頰上則還留著她豐潤雙唇的觸感。他看不出自己是否變得比昨夜更蒼老，卻無法否認歲月藉由數字提點的無情，於是他慣性地完成盥洗梳理，然後對著鏡中熟悉的陌生人說聲：生日快樂。
悄聲回到床前，他頹喪地跌坐在音符裡，漾起一陣錯誤的泛音，趕緊回頭探看被窩裡所幸依舊安詳的睡容。他輕撫那張美麗的臉龐，想起他和她所經歷的風霜點滴，頓時埋怨起自己的愚昧，就算生命中有再多的缺憾，也不應折損眼前難得的幸福。他知道，無論如何，都應該對她更好一些。於是他上前緊緊摟住她纖細的腰身，傾身在她耳際輕柔地留下一個吻。
她徐徐張開惺忪的睡眼，模樣彷彿是自遙遠夢土歸來的繆斯，先是對他燦爛地微笑，轉眼又像想起什麼擔憂的事，急切地對他吐露：你可知道我昨夜作了一個好悲傷好可怕的夢？
他將摟在懷裡的她抱得更緊，微笑著對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別怕，一切都過去了。
(Dedicated to the duets of Bill Evans & Jim Hall, and Her)
 |
|
 |
左圖為 1988 年 Blue Note 首度將《Undercurrent》CD 化時的封面；2002 年重新混音發行較長版時（右圖），又將藍色偏光以及樂手專輯名稱字樣去除，回復原灰色封面，僅剩這張由活躍於時尚界與二戰期間的著名女性攝影師 Toni Frissell 所拍攝的美麗照片《Weeki Wachee Spring, Florida》(1947)。私以為這是史上最迷人的唱片封面之一。
|
《Undercurrent》(1962) 1. My Funny Valentine |
《Intermodulation》(1966) 1. I've Got You Under My Skin
◎鋼琴手 Bill Evans 與吉他手 Jim Hall 的兩度二重奏合作。
|
＜Skating In Central Park＞ from 《Undercurrent》
【2007/03/02】借用了天空所提供的外嵌影音功能，可是卻不知如何變更自動播放設定，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天空根本不讓人選擇。還請諸位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