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看似好端端的人生步伐，毫無來由便會像突然踩空般，跌入一個深不可測的黑黝窟窿，整個人變得什麼事也不想做，也不願碰見任何人，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也寫不出半個文字，彷彿患了自閉失語恐懼症，只想一個人躲得遠遠地，迴避所有的紛飛耳語，離群索居，自生自滅，否定自我和一切，在無聲的時間潮汐反覆撥弄侵襲下，讓生命悄悄地磨蝕耗損，成為人世砂灘上一抹就消失的微塵，一個徹底被唾棄遺忘的難堪存在……
人一旦屢遭挫折備受打擊，很容易就被憂慮驚恐席捲心臆，就像密閉的洗手間突然關了燈，僅剩層層濃密厚重的黑幕籠罩四周，在一片死寂之中，只能聽到自己紊亂急促的心跳，以及冷汗和著熱淚滑落面龐的滴落聲，很容易就忽略在這些聲響間，藏有一聲輕柔的呼喚，自遠方飄來。
所幸，若願意就著呼喚聲伸手探去，總有一雙溫暖的手會將伸出的手緊緊握著，帶這疲憊抖顫的空殼緩步踏出黑暗的結界，重新感受光的和煦熱量，注入體內再次匯聚成充沛的信心，從而尋回迷失的方向。
而在《Art Pepper Meets The Rhythm Section》這張光芒四射的唱片背後，便有這麼一段類似的傳奇故事。
生於 1925 年的中音薩克斯風手 Art Pepper，曾是備受矚目的年輕新秀，他吹奏的音色既優美又甘醇，十幾歲就在美國西岸闖出名號，後來更成為著名的 Stan Kenton 樂團中的明星樂手，未來可說是一片光明，可惜二十多歲就身染毒癮，多次因此鋃鐺入獄，音樂生涯也變得支離破碎，令人不勝唏噓。
1956 年他才剛又因毒品罪服刑期滿出獄，卻還是依然故我，每天依靠半盎斯的海洛因消磨度日，注射後攤在床上飄然睡去，若幽然醒轉便再來一劑，整日沈醉渾噩夢鄉，彷彿行屍走肉。他的妻子 Diane 看他這麼墮落消沈，既氣惱又心疼，氣惱他空有才華卻不知珍惜，又心疼他苦無機會發光發熱，因此當 Comtemporary 唱片公司老闆兼製作人 Lester Koenig 告訴她，將安排 Art Pepper 與剛好來西岸巡迴的 Miles Davis 節奏組錄音時，為了避免 Art Pepper 過度擔憂甚至自我否定而驚惶退縮壞了好事，她決定隱瞞這個消息，暗地則和 Lester Koenig 打理好所有細節，包括挑選曲目及編曲，一切準備就緒，只待錄音當天再來個趕鴨子上架，讓 Art Pepper 就算想躲也避不了。
「Art，起來！你今天得錄音！」1957 年 1 月 19 日星期六早上，Diane 一把推開 Art Pepper 的房門，厲聲叫喚他起身；依舊攤倒在床上的 Art Pepper，睡眼惺忪地抬頭望著房門口妻子的朦朧身影，心裡正納悶：幹嘛早上就叫我起床？「今天下午兩點，在 Comtemporary 的錄音室，你要和 Miles Davis 的節奏組錄音。我們都安排好了。」Diane 語氣堅定地說完便轉身離開房門。
爵士樂中所謂的節奏組 (Rhythm Section)，名稱起源於大樂團時代的編制分類，意即樂團中負責掌控節奏的樂器組合，以有別於負責旋律演奏的前排銅管與木管樂器群。早期的節奏組包括鼓、貝斯、斑鳩琴、以及吐巴號，後來也包括吉他、鐵琴、鋼琴等具備節奏韻律與和絃旋律功能的樂器。四、五○年代大樂團式微後，以小型樂團為主的爵士樂節奏組，逐漸演變成剩下三種基本樂器：鼓、貝斯、鋼琴（或吉他），也就是後來我們熟知的鋼琴三重奏樂器組合。而 Miles Davis 的第一代傳奇節奏組成員：鋼琴手 Red Garland、貝斯手 Paul Chambers、鼓手 Philly Joe Jones 三人，被公認是當時最頂尖的組合，在美國東岸樂界可謂叱吒風雲，聲勢如日中天，甚至有人以「The Rhythm Section」相稱，可見其出眾不凡；因他們難得隨 Miles 到西岸的洛杉磯表演，在 Lester Koenig 盛情邀約下，特地來到錄音室為 Art Pepper 伴奏，可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畢竟猛將尤須千里駒，即便 Art Pepper 有天縱之才，若無功力相當的名士切磋武藝，只能單打獨鬥跑江湖賣膏藥，英雄亦將苦無用武之地。
「天啊！妳做了啥！？」聽到這消息的 Art Pepper 嚇壞了，腦袋彷彿雷擊般轟隆作響，他心想我已經好久沒認真演奏，也不曾和 Miles Davis 的節奏組搭配過，更不知道要演奏哪些曲目，每天都在毒品幻境中醉生夢死，突然要我和那些身經百戰的厲害傢伙錄音，豈不是等著讓我鬧笑話？「可惡，妳這婊子！」
盛怒而又羞愧的 Art Pepper，索性藉機又嗑了大量的海洛因，既為了痲痹，也為了壯膽。他從衣櫃中取出薩克斯風盒，卻發現他上次吹過後並未拆解整理就把樂器隨便塞進盒裡，使得薩克斯風缺乏保養都乾澀了，當他試著把吹嘴拔下來清理時，竟把吹嘴頸部的軟木弄裂了，只好貼塊膠布勉強湊合著用。等到他收拾好匆忙趕到錄音室時，每個人早已準備好只等他現身。眼看這場錄音，主角精神恍惚，樂器破爛不堪，伴奏樂手陌生，錄音時程延遲，又毫無任何練習準備，可以說所有的情況都糟透了，恐怕最後還是難逃失敗的宿命。
然而誰知道這場東西兩岸樂手的臨時組合，竟會碰撞出如此璀璨耀人的火花。【附註１】
樂手們稍作討論後，鼓手 Philly Joe Jones 建議先由「You'd Be So Nice To Come Home To」一曲開始嘗試，大夥兒欣然同意便各就各位開始試音。其實 Philly Joe Jones 選擇這首曲子不無雙關之意，似乎一方面挖苦 Art Pepper 總算趕上錄音不枉他們守候多時，一方面也恭賀他總算離開監獄重返音樂界。結果誰都沒想到，不知是否海洛因加持襄助有功，只聽到迷濛甜美的音符和創意獨具的樂思，不斷自 Art Pepper 手上急待修補的薩克斯風中湧出，與節奏組的搭配竟然出奇地順利，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了，一首接著一首的精彩樂曲，透過麥克風記錄在捲動的膠卷上：包括 Red Garland 為他創作的「紅椒藍調 Red Pepper Blues」，巧妙地把兩個人的名字「Red」和「Pepper」兜在一起，演奏內容則和曲名一樣地有趣；錄製完充滿靈性的「Imagination」後，又欲罷不能地和貝斯手 Paul Chambers 一起即席譜出三拍的藍調「Waltz Me Blues」；然後是 Art Pepper 自己的創作曲，熱烈有勁又毫不妥協的「Straight Life」，飄揚奔飛的俐落即興直教人拍案叫絕；再輕鬆吹奏一曲漂亮的藍調「Jazz Me Blues」後，便是充滿拉丁風味的「Tin Tin Deo」，Art Pepper 既壓抑又感情豐富的吹奏，在 Philly Joe Jones 巧妙變換的鼓韻襯托和 Red Garland 及 Paul Chambers 的漂亮獨奏接續下，又成就一曲刺激精彩的名作；最後則以瀟灑的「Star Eyes」和低迴的「Birks Works」漂亮坐收，一氣呵成地錄完這張即將永留青史的絕世（爵士）佳作。
這張唱片發行後，市場反應熱烈，樂壇佳評如潮，Art Pepper 才華洋溢的醉人演奏，重新擄獲樂迷和樂評的耳朵，Comtemporary 唱片公司於是乘勝追擊，又替他錄製了多張精彩的唱片，每一張都相當成功。可惜他積習難改，無法抗拒毒品的誘惑，六○年代泰半還是在監牢裡渡過，錯過另一段爵士的黃金時代，家庭也因此破碎，甚至釀成令人惋惜的悲劇；直到七○年代中期，在下任妻子 Laurie 的驅策鼓勵下，才又以吸納 Coltrane 樂思而蛻變後的音色征服全球，成為眾人稱道讚佩的偉大樂手，只不過那又是另一段充滿血淚的故事了。【附註２】
Art Pepper 晚年回顧這次錄音時，曾毫不羞赧地這麼說：「我所有已發揮的、能展現的、甚至還未顯露的才華，都表現在這張唱片裡了。」
儘管那個靈光滿溢的昏沈午后，並未從此拯救 Art Pepper 墜落的靈魂，但卻留下他擺脫自縛短暫飛翔的飄逸姿態，永遠深刻地銘記在一圈圈的唱片溝槽上，以及每個憂懼地追尋救贖與自我超越者的心坎裡。
Dedicated to my fiancee Wing
【延伸閱讀】
Jazzfun 小威老師的「現代爵士樂的瑰寶（下）」
爵士狗汪汪叫 timo 的「Art Pepper前衛村現場」
【附註】
（１）關於 Art Pepper 錄製此張《Meets The Rhythm Section》的傳奇背景，其實由 Comtemporary 老闆 Lester Koenig 執筆的 Liner Notes（唱片背頁、CD內頁）所描述的情節，和後來 Art Pepper 自述的回憶，僅在 Art Pepper 參與此錄音前演奏生活短暫停頓的期間略有出入（前者說兩週沒吹奏，後者自述半年沒碰樂器，但似乎都錯了，Art Pepper 前一天還在電視節目 Steve Allen Show 中表演呢，from「Art Pepper Disography」），其餘大體都相符，經參酌資料後敘述如上，如有疏誤還望樂友不吝指正。
（２）Art Pepper 雖虛擲生命傷害自己和家庭，兩任妻子 Diane 和 Laurie 仍毫無怨言地為他犧牲奉獻，不斷從旁協助及安慰鼓勵，如此幽婉動人的情感實在難能可貴。只是 Diane 後來受不了他的墮落，卻連自己也染上毒癮，最後自殺獲救晚景堪憐；後繼的 Laurie 雖也過得頗辛苦，至少在晚期有機會陪他分享遲來的掌聲，並在她的協助下，於 1979 年出版 Art Pepper 的自傳《Straight Life》，相當誠實地回溯剖析自己一生中的起落善惡，可惜三年後 Art Pepper 便與世長辭。如今勇敢的 Laurie 為了完成把 Art Pepper 的 Straight Life 搬上銀幕這個夢想，即使飽受電影圈的偽善欺瞞後仍不改其志（可惜 Johnny Depp 還曾答應主演 Art Pepper），不僅在 UCLA 完成電影學業，更憑一己之力籌經費找導演挑演員開拍，如今已攝製約三分之二，預計在明年底完成《Straight Life》全片公開放映，其精神與熱情實在令人感佩。以下系列短片便是描述錄製此張《Meets The Rhythm Section》時的情景，有興趣者詳見【Art Pepper - Straight Life】網站。
Art Pepper Meets The Miles Davis Rhythm Section 1
Art Pepper Meets The Miles Davis Rhythm Section 2
Meets Geni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