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居亞熱帶的海島台灣,時值盛產烈日驟雨的夏季,每年西太平洋總會派遣好幾個胖瘦高矮身形殊異的颱風,來考驗沈醉在文明興盛成果中的我們,對大自然是否仍保有足夠的敬畏。
儘管氣象局在發佈各式颱風警報時,無論颱風強弱範圍大小,都會不斷提醒民眾仍須防範颱風所可能帶來的災害,可是許多人卻只對能否放颱風假不必上班上課感興趣,緊盯颱風動態之餘,最關注的其實是人事行政局和地方政府何時發佈放假的消息。想想實在要不得。
實不相瞞,我不否認自己心頭也曾閃現同樣的想法。
位居亞熱帶的海島台灣,時值盛產烈日驟雨的夏季,每年西太平洋總會派遣好幾個胖瘦高矮身形殊異的颱風,來考驗沈醉在文明興盛成果中的我們,對大自然是否仍保有足夠的敬畏。
儘管氣象局在發佈各式颱風警報時,無論颱風強弱範圍大小,都會不斷提醒民眾仍須防範颱風所可能帶來的災害,可是許多人卻只對能否放颱風假不必上班上課感興趣,緊盯颱風動態之餘,最關注的其實是人事行政局和地方政府何時發佈放假的消息。想想實在要不得。
實不相瞞,我不否認自己心頭也曾閃現同樣的想法。
畢竟颱風在我們的生活經驗裡,已經逐漸變成就像當季祭典般稀鬆平常的事,尤其對居住在城市都會區的人而言,窩在鋼筋水泥鐵門鋁窗的牢固建築裡,已經很難體會風災的可怕。只要沒有排水問題和停電困擾,颱風天的威脅對完善保護的城市而言,遠比山區或低窪處要來得輕微太多,人們只會叨唸抱怨隔天的菜價又要上漲,或者難得的颱風天要到哪裡玩樂云云。你可以說這是城市文明的另一種傲慢。
就像半個月前不痛不癢的碧利斯颱風,還被放不成颱風假的人戲謔地製作成一張颱風衛星雲圖,上書:「本島不歡迎未達放假標準之貧弱颱風,請增強或轉向」,在網路上被人四處轉寄為樂。
沒想到,這一次連袂來了三個颱風,同時在西太平洋上空飄蕩。乖乖,這下大家可都傻眼了。一方面是竊喜或許期待中的颱風假總算有可能成真,一方面卻也不免擔心這樣混亂的氣候究竟會變得如何。只見各電視新聞台不斷報導號稱最新的颱風動態,氣象學家們則絞盡腦汁計算三颱的相互牽引和高低壓分布對颱風路徑的影響,至於暗自叫好或叫苦的民眾,只能忐忑不安地持續觀望颱風的行進軌跡,彷彿在潛艦雷達上追蹤無影無聲的魚雷炸彈。
結果只有兩位颱風小姐先後過境,另一個則轉去日本觀光。其實說過境也不太對,根本連落地加油都不曾,只腳步輕盈地在大廳門口探了探頭,就揮揮衣袖錯身離去了。枉費大夥兒緊張萬分準備充分慷慨赴約,兩位搖曳生姿的長裙女郎卻不賞臉,充其量只是擦肩而過,連邂逅都稱不上,更別提有沒有交會時互放的光亮了。
只能說,今年的颱風都相當和善,都類似王建民的外角擦邊球,對傲慢的打者產生不了教訓的效果。當然,我寧可期待王建民更厲害,也不希望真有誰受到風災的兇狠教訓。有些教訓是連發生一次都嫌太多的,譬如,921……
記得小時候常遇到淹水的情況,因為居住的城市地勢低窪又鄰近水匯,每次刮颱風或下豪雨,舊宅的一樓矮房肯定進水,屋內水深至少超過大人的膝蓋。因為年紀還太小幫不上忙,只能像守護孤島般地耗在未被淹沒的床板上,聽著外頭的疾風驟雨恐怖肆虐聲,看著大人們像熱鍋螞蟻般忙進忙出地堆高家中物品,就怕被水浸溼淹壞了。印象中更早時還有漫淹近一層樓的記錄,結果什麼也來不及收拾,只能全躲到閣樓待洪水鳴金收兵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的泥濘和髒污,得花上好幾天才能清理成勉強能生活的樣子,至於恢復原貌,恐怕還得花上更多氣力。最慘的便是好不容易才剛把屋子整理得差不多,卻又遇上另一次風災淹水重新歸零,那才真教人垂頭喪氣欲哭無淚。
以前的生活比較起來真的謙卑許多,那時的人們還會為颱風準備像樣的蠟燭乾糧和手電筒,然後全家守護在一起偎著燭光進食說話聽廣播,氣氛溫暖而誠摯,靜待風雨止歇又一場對土地與人心的洗禮。
後來經過河川疏濬排水建設等治水防洪措施的改善,漸漸地不太有機會體驗風災淹水之苦,傢俱也可以選購比較厚重美觀的款式,不必擔心淹水時還得費神搬運的苦處。地方脫離淹水夢魘後,鄰近的土地也重新開發蓋成大廈樓房,一樓店面墊高的地基其實不太派得上用場,倒是增添不少恢弘氣派。也少見小孩子穿著雨衣雨鞋上學的模樣了,雖避免了涉水踩空受傷的危險,但也少了穿雨鞋、踢水花、玩溼襪、打赤腳的樂趣。
好了,該回到主題。這畢竟是篇從音樂發想的文章,儘管想說的差不多都說完了。
因為前些天的颱風警報,我取出「Weather Report」樂團 1977 年的賣座專輯《Heavy Weather》放入音響調大聲量,想同時體驗內外的狂風驟雨在聽覺上交織的雙重樂趣,可是那音樂卻像外頭的天候一樣,一點兒也 Heavy 不起來,反而輕快活潑甜爽怡人得緊,既不大膽也不標新立異,與驚世駭俗一詞更是距離遙遠,整體感覺就和氣象主播的「晴時多雲偶陣雨」無謂預報一樣四平八穩,甚至部份片段若取樣作為電視氣象播報的背景音樂也很合適。這是怎麼回事?是誰預測的暴風雨?難道連三十年前的氣象報告也愛唬弄人嗎?

當時的「Weather Report」樂團,承襲 Miles Davis 所引導的融合 (Fusion) 樂潮,吸納搖滾元素結合爵士即興演奏和編曲技巧,並藉由電子樂器顛覆傳統音色,結合成爵士樂的新生命,也開創了爵士樂另一波的市場高潮。兩位創團樂手 Joe Zawinul 和 Wayne Shorter 都曾是 Miles 的樂團成員,演奏時主要由鍵盤手 Joe Zawinul 以合成樂器製造出色彩豐富饒有層次的音韻,引導樂曲的趨勢走向;Wayne Shorter 則以完熟的次中音或高音薩克斯風吹奏,詮釋他連接傳統與當代音樂風格的能耐;年輕的 Jaco Pastorius 像蚱蜢般活蹦亂跳的電貝斯吉他彈奏出快速漂亮的聲線,往往形成第三個旋律線在音群間自在穿梭;擊鼓的 Alex Acuna 在節奏表現與音響增添上也算稱職;相對之下 Manolo Badrena 幫襯式的打擊樂則顯得最為貧弱,感覺上換誰來在一旁吆喝拍手搖鈴鼓似乎都無傷大雅,這或許是因為錄音難以完全展現打擊樂的現場魅力所致。(照片由左至右:Joe, Jaco, Alex, Wayne, Manolo)
老實說,Weather Report 這個時期的音樂現在聽起來雖然悅耳,卻已無法帶給我意外的興奮與刺激,只因類似這樣的音樂,在二三十年的成長歷程中,早已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流行演奏樂、迪斯可舞曲、輕搖滾、成人流行樂、甚至廣告配樂 BGM 裡,藉由這些吸取融合樂養分的衍生後裔表兄弟在不同場合媒介的傳播宣揚,令人習染浸潤其中,而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習以為常了。回想當時,爵士樂的成熟複雜,與搖滾樂的炫惑感染力,在 Miles 破壞性創造的熔解鍛鍊下,迅速融合又崩解爆發成流星片片飛散四處,而 Weather Report 無疑繼承了其中較親和討喜的部份,不但加以發揚光大,甚至到了光可鑑人的地步。怎知三十年後這曾令人震顫癡狂的暴風雨,卻在後世的口耳相傳爭相仿效下,變得如此雲淡風輕,減損了應有的光彩。這或許是無法避免的歷史悖論,畢竟時間從來只能反噬過去,無從反哺。
聆聽爵士樂的這些年來,我對各音樂類型的接受度越來越高,例如原本心生畏懼的自由爵士,早已成為我最喜愛的即興演奏方式;而絢麗多變的融合爵士,也不像初識時令我嗤之以鼻。一.切.似.乎.十.分.美.好。然而 Weather Report 一度席捲世界的 Heavy Weather 狂風暴雨,如今在我的聽覺衛星雲圖上卻像個稀鬆平常的過境颱風,不再令我感到雀躍驚嘆,這對我的爵士樂世界究竟是好或壞?又或者我應當先搭著想像的時光機回到過去,置身錄音當時的時空背景,調整接收天線的欣賞角度,再考慮該如何評斷,才算公允?
或許這只是因為,連我的爵士樂世界也開始變得傲慢了吧。
耳界拓寬後,雖然原本感到古怪的音樂變得輕鬆入耳,但也因此撐開攤平了耳蝸的彎曲縐褶,少了以往必須彆扭翻攪多時才能慢慢體會的艱辛趣味。
我不得不懷念起那個還懵懂無知的,一個人在音符如傾盆大雨般灑落的爵士樂世界裡,渾身溼透,赤腳穿著雨鞋,自顧自踏著水花玩樂的天真少年……
【延伸閱讀】
米果的「不要期待颱風假」
蘇重的「融合爵士」
【附記】以後切記別在樂多的編輯器中編寫文章了,免得因為儲存失敗白費心血。幸好這次只損失末五段,卻得花兩個多小時翻尋記憶試圖拼湊回較滿意的原文,結果當然救不回原貌。嗚呼哀哉。慎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