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綠海豚街上

　　「嘿！你聽說了嗎？助教說不及格的同學，只要這週末去聽一場爵士樂演講，就可以不用暑修耶！太棒了！」睡神在走廊上一見到我便抓著我的胳臂，彷彿剛剛親眼看過耶穌復活超人再起一樣，瞪大了眼興奮地說。我從沒見過睡神的眼睛睜得那麼大過。

　　「哦？真的嗎？我怎麼不知道？」我說。「你還沒看 mail 吧？好，我帶你去親眼看仔細。走！」於是睡神便拉著我走到二樓助教研究室門口，指著牆邊佈告欄上期末成績紙旁的醒目手寫紅字說：「喏，你自己看！」

　　於是，一到週末，我們全班幾乎都到齊，沒約好便自動在校門口集合，在夕陽餘暉嘻笑歡鬧間，一同前往就座落在校門對面巷子裡的誠無品音樂館。

　　誠無品，嗐，這家音樂館還真是名副其實。雖然販售的多是些一等一的好貨，進口專單往往讓樂友們趨之若騖荷包失血慘重，但幕後大老闆最近捲入紛擾喧騰的政治弊案，則讓人對其品格產生不小的懷疑。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獻金賄賂，卻要硬掰成對方侵佔捐款，即使收款者惡名昭彰人人唾棄，但這樣撇清關係只求脫身，說實在也太沒品了些。

　　當我們走上音樂館大門階梯時，在入口玻璃門上發現這張醒目的海報：

　　不三不四的爵士樂？這是什麼講題啊！？同學們面面相覷，每個人都摸不清到底是在玩什麼把戲。大家只好魚貫走入音樂館直上二樓的演講場地，裡頭已經聚集上百位聽眾，我們差點兒就沒位子坐了，後續還有許多想進場的人連落腳處都沒有，只好塞在樓梯口或坐在樓梯上。不一會兒，店長吳五張走到講台邊示意大家趕快站定或就坐，接著便拿起麥克風開始介紹今天的演講。

　　「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資深爵士樂迷蘇不重先生，來為我們介紹什麼叫作不三不四的爵士樂。相信在座許多人都曾聽過蘇不重先生以爵士樂為題的精彩演說，每次都吸引了爆滿的聽眾。今天也不例外，來了許多熟面孔，據說還有好幾位部落格大學選修爵士樂聆賞課程的同學，非常歡迎各位熱愛爵士樂的朋友來參加這次講座。OK，我就不多話了，讓我們一起以掌聲來歡迎蘇不重先生──」

　　啪啪啪啪！一陣熱烈的掌聲。只見一位外型清瘦拘謹，身著黑褲黑衫白西裝外套的白面男士緩步走到台前，向引言人道了謝接過麥克風，對著台下的聽眾們微微鞠躬後落座，接著稍微撥弄耳後的卷髮，手指輕推了推臉上的褐色墨鏡，以裴勇俊般彷彿連眼睛也瞇瞇微笑的迷人笑容，還沒說話前就已經擄獲所有聽眾的心，教人陶醉不已。

　　「呃……各位好，我是蘇不重。今天很高興來和大家聊聊這個有趣的主題──『不三不四的爵士樂』。想必各位都很好奇，怎麼會用『不三不四』這樣的形容詞，來描述爵士樂呢？」

　　是啊，經過百年歷史發展，融合草根藍調流行元素與古典養分的爵士樂，早已輕鬆跨過初期被衛道人士視為毒蛇猛獸敗壞象徵的道德危機，甚至被世界認定為二十世紀的人類文化瑰寶，怎麼還有人會覺得她是不三不四的音樂呢？

　　聽眾們聞言開始議論紛紛，有些人甚至面露不平之色，但還不至於當眾向蘇不重先生厲聲抗議，每個人都等著瞧瞧他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膏藥。

　　「呵呵！」蘇不重先生輕輕笑了兩聲，以平穩溫和的聲音解釋道：「諸位可別被這麼聳動的主題嚇壞了，這裡所謂的『不三不四』，其實並沒有貶抑的意思，而是指──不是三拍也不是四拍的爵士樂。」

　　「喔──」眾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左鄰右舍彼此交頭接耳微笑寒暄幾句，彷彿相互慶賀同時脫離共謀詆毀爵士樂的罪嫌。不是三拍，也不是四拍，那到底是幾拍？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蘇不重先生一直掛在臉上的笑意漾得更開，待眾人重又恢復專注聆聽的姿態，便接著繼續說道：「在六○年代前，爵士樂手所演奏演唱的曲子，無論是改編自藍調、流行歌曲或是原創曲，幾乎 99.9% 都是 4/4 拍子，鮮有例外，其餘的則大多是三拍子的華爾滋，例如 Sonny Rollins 在五○年代中期創作的幾首曲子『Valse Hot』、『Shadow Waltz』，以及大家都熟知的鋼琴手 Bill Evans 所譜曲的『Waltz for Debby』等等，都是三拍華爾滋或類似的六拍結構。當時這些年輕音樂家們覺得，既然爵士樂手和聽眾們早已熟悉四拍樂曲的節奏，不妨嘗試在三拍子樂曲上發揮即興，來尋求新的節奏變化刺激。」

　　臺下的聽眾們一聽到 Bill Evans 和 Waltz for Debby 時眼睛都亮了，許多人一副「嗯，Bill Evans 這名字我知道」的表情，原本略顯嚴肅的氣氛頓時和緩不少。有人還隨口便哼起『Waltz for Debby』的主旋律，引起聽眾的一陣驚呼和哄笑。就在這樣的小小騷動間，我恰好瞥見坐在角落的睡神身影，嘿！這傢伙竟然沒睡著，還聚精會神地捧著筆記本猛記錄，乖乖，真是了不起。

　　蘇不重先生接著又說：「雖然三拍子在古典音樂和宮廷舞曲中已有許多應用，但對爵士樂而言，卻還是相當新鮮的題材，因此在樂手間引起一陣風潮。尤其是在即興演奏時，三拍子綿延不斷的迴旋曲式，若再搭配調式音階的運用，便彷彿能源源不絕提供樂手即興的靈感，最有名的例子便是 John Coltrane 改編自百老匯音樂的『My Favorite Things』，往往一演奏就沒完沒了，精彩絕倫的妙思佳句不斷湧出，教樂手和聽眾都欲罷不能。Coltrane 四重奏不僅將許多樂曲改編成調式風格來演奏，也常大玩 4/4 與 6/8 拍的變奏，讓原本平淡的四拍偶數韻律融入三拍幽靈，整個節奏頓時活潑起來，也增加了即興的發揮空間。不過我們今天的主題並非三拍子樂曲，而是不三不四的爵士樂。這就有趣了，若既不是三拍也不是四拍，那麼到底是幾拍呢？」

　　是啊，這問題從剛才解釋過後就困擾著我，既不是三拍也不是四拍，那麼到底是幾拍？為什麼我最近和拍子這麼有緣？那不祥的預感似乎越來越強烈了。

　　「首先，大家先想想看，一個小節到底可以有幾拍，五拍？六拍？七拍？八拍？十拍？十五拍？理論上，我們可以創作出一個任意拍數的小節，想要有幾拍就有幾拍，只要搭配適當的旋律以及和絃，讓整首曲子具有可分辨可記憶的起承轉合感，小節與小節間能清楚接續判讀，可以讓聽者區分出哪一段是主旋律，哪一段是橋段，從哪裡開始反覆，就是一首成功的特殊拍子音樂作品。可是這說起來容易，想要創作出成功的樂曲卻很困難。畢竟，拍子數目一多，就會增加樂手演奏和聽眾聆賞的困難，這幾乎可以說是人類感官系統先天上的限制。」

　　蘇不重先生說著拎著麥克風起身走到台前，邊示範邊繼續說道：「就拿和音樂密不可分的舞蹈來說，我們輕易地就可以伴著許多三拍四拍音樂翩翩起舞，例如華爾滋、布魯斯、恰恰，甚至 Hip--hop，因為我們可以隨著音樂節拍，組織一整套有系統的舞步，譬如四拍可能是『前－後－左－右』，三拍則是『左－右－右』，或『右－左－左』等等。倘若是六拍八拍的音樂，我們可能就每小節反覆兩次三拍四拍的舞步，『左－右－右，右－左－左』或者『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甚至乾脆拆解成兩拍兩拍『左－右，左－右……』，這樣便像行軍答數一樣，不會有人弄錯何時該踏出哪一腳了。」哇！好飄逸曼妙的舞姿，搭配蘇不重先生剪裁得體的優雅白西裝打扮，台下的女性聽眾們全都看得如癡如狂，每一見他轉身便驚聲尖叫，彷彿正欣賞偶像明星的精彩表演。

　　舞步方歇的蘇不重先生，仍維持一貫的迷人紳士風采，微微欠身向聽眾答謝後，舉起右手以手指比出數字說：「六拍八拍我們應該解決了，可是五拍呢？好像還可以試著跳跳看；那麼七拍呢？天啊，恐怕只有失去一條腿的殘障章魚才可以輕鬆跟著七拍音樂跳舞了。」眾人聽到這個趣點，全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

　　看到聽眾們專注且熱烈的反應，蘇不重先生開心地點頭微笑，走回桌後坐入原位，低頭啜了一口水，接著又說：「不過，並不是所有數字都需要我們這麼傷腦筋，大家小時候都學過數學的質數概念，超過２以上的偶數都是２的倍數因此並非質數，所以基本上偶數拍我們都不關心，因為我們可以把偶數拆解成２或４的倍數，所以若刻意寫出八拍或十二拍的曲子，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只要分成四拍四拍的小節，就變成一首四拍樂曲了。請留意這個切割的概念，因為後面我們還會用得上。」

　　「因此，一般討論起不是三拍四拍的特殊樂曲時，多是指奇數拍子的音樂，例如五拍、七拍、十一拍等等。既然談到奇數拍子的爵士樂曲，當然不能忘了提到 1959 年鋼琴手 Dave Brubeck 的唱片《Time Out》，在座據說有許多位聽友都是 Dave Brubeck 教授『爵士樂賞析』課程的學生，想必對這張專輯的來龍去脈很清楚才是。」蘇不重先生說著望向台下我們幾位學生面孔，我們全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話說得再多，也比不上音樂帶給人更直接的感覺。那麼我們現在就來欣賞一段音樂影片，由 Dave Brubeck 四重奏演奏薩克斯風手 Paul Desmond 譜曲的著名五拍樂曲『Take Five』。」

　　燈光一瞬間暗了下來，只剩講台旁垂下的投影屏幕反射著光芒，眾人陶醉在輕快宜人的樂聲裡，安靜地欣賞珍貴的黑白影片。只有我和同學們略顯驚慌和不安，但騷動的情緒很快就隨著音樂的搖擺而安穩下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