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凡同事們相互分享的網路轉寄信,不是食之無味棄之不可惜的心靈雞肋﹔就是試圖博君一燦,讓人在煩悶的工作餘裕忍俊竊喜的笑臉面膜。不過前兩天收到的一封信可不太一樣。
『Fwd: 雕塑家 Ron Mueck 超現實主義雕塑作品』──這是信件標題。
像這樣可以輕鬆欣賞藝術的機會總是吸引我的注意,以致未隨對付轉寄信的習慣在閱讀前就將它丟到垃圾桶。所以我遇見了Ron Mueck的作品,儘管,只是藉由照片而非親炙。(信件內容按此,看圖就好,照片旁的文字附註建議忽略之,照片是由Thomas Coex等人於2005巴黎 Cartier 當代藝術基金會展場、2001威尼斯雙年展等處所拍攝。詳見Washington Post Ron Mueck Gallery ,引自Ella's Notebook")
我相當欣賞這些照片入鏡的內容,不僅拍攝作品,還一齊把觀賞者拉進鏡頭呈現尺度對比,以及觀眾品頭論足時的思索困惑或窘迫姿態,在在提昇了閱覽這些照片時的趣味。例如觀眾們成排圍繞在巨婦人床邊 In Bed (2005),彷彿從她的眼神聽見一聲「Bonjour Tristesse(日安!憂傷)」;裸體的野人 Wild Man (2005) 壓抑地試圖正「經」危坐(沒有襟)在椅子上,驚懼地注視環伺的人群;而觀眾隨著兩位看似刻薄的老婦 Two Women (2005) 所斜睨的其實是另一件男女裸身並臥在床上求愛的作品 Spooning Couple (2005),在窺探批判間分神兩極,我們彷彿現代格列佛般,在腦海裡書寫每個人驚心動魄的遊記。
Ron Mueck,1958年生於澳洲墨爾本,原本是個模型師兼操偶人,曾在當地兒童電視節目表演操偶並配音,後來遷居英國以製作擬真道具供廣告拍攝為業。由於他製作的擬真模型技術精湛,不僅馳名業界,也漸漸引起藝術界矚目。轉往藝術雕塑的初試啼聲之作:Dead Dad (1997) 是刻畫他去世的父親而依真人 2/3 比例塑成的作品,仰躺的軀幹,四肢頸項任重力擺佈在平台上,無憂無感無夢的瘦削面龐,投降般上翻的手心,一裸露便顯得唐突的肚腹,以及捨棄了最後驕傲的斜伏陽具,究竟等待的是救贖亦或壓潰?這或許全不再重要,畢竟曾經偉大得令人嚮往而實際上只是微渺存世的 Dad is dead。在刻意縮小的死亡下,人存在的消逝似乎終將瑟縮到我們再也不復在乎的程度。Ron 這件紀念物般的作品彷彿自我諷刺著那褻瀆與不在乎。
Dead Dad 無疑是他早期最聳動但也最出色的作品,其他早期作品(from "Creative Pool")或多或少仍帶著商業匠氣,如 Ghost (1998),Pinnocchio (1996),和 Big Baby 系列 (1996~1997),強調驚人的雕塑技巧和表情臨摹,並持續玩弄尺度比例造成的視覺效應。天使 Angel (1998) 則是會令人莞爾的佳作,坐在高椅上躬身拄手托腮俯視著的男天使,張揚的翅膀和離地的高度彷彿嘲弄他,值得關注的事總不在天堂而在凡塵。
1999年製作的五公尺鉅作 Untitled (Boy) 在威尼斯雙年展大廳展示時無疑找到了適當的居所。只見瑟縮在大廳屋頂樑柱下蹲身舉臂護首的巨大男孩,露出了驚悸卻又堅毅的眼神,好像躲避責難般蜷伏在桌底,一邊卻似乎算計詭異的密謀,掩藏在手臂後的嘴角在稚嫩的面龐上隱約透露出邪氣。也許他懷抱的是格列佛未曾遊歷的巨大憂傷,苦心孤詣所準備的複雜陷阱,不過是對無情世界的小小報復。

Ron Mueck's "Untitled (Boy)" 1999, in 2001 Venice Biennalep
(for more details, please see alandot's Flickr set & Aarhus Photos )
藝術界將 Ron Mueck 的雕塑作品歸類於超現實主義。超現實主義這個類派名詞其實有些弔詭,若既然是現實,便沒有比現實更真實的事物,超現實名詞原文 hyper-realism,或 super-realism,意指極度寫實或超乎寫實之上。我們當然可以明白藝術原就源於模仿,甚至出自於造物的嘗試,可是卻無從否認的是,我們所諧擬或創造的從來不會是真實,而只是趨向真實的努力,從過程中體會真實的純淨無飾,而我們造物所獲得的短暫歡愉與之相比,只是華麗的逃避和層層包覆的虛假。
正因為它的虛假,虛假得如此真實,彷彿將我們的虛妄如此誠實而又誇大地呈現出來,所以震撼我們,動搖我們對自己的信心。原來,我們自以為躲得過的自我審視,從來就沒有離開自己。或仰望,或俯瞰,而不再只是平淡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