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8,2009
【塚不二】風箏
本篇文章可算是《化石》的T side,當成獨立單篇閱讀亦可。
手塚常常覺得,不二之於他的存在就像是牽引著風箏的那條線──無論風箏飛得再高再遠或者面臨再大的風雨,那條看似纖細透明卻無比堅韌的線始終都是他靈魂的依歸。
因此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卻依舊很難明白不二當初之所以說分手的原因,甚至也很難說服自己去接受兩人已經分手的事實。
也許,所謂的遠距離戀愛在現實中還是很難實現的吧!……他只能這麼對自己解釋著。
手塚在高中畢業後前往美國進入專業的網球學校並開始朝職業網壇進軍,除了日復一日的訓練之外還必須開始面對緊湊的賽事安排。而不二則來到了法國的藝術學院專攻攝影,課業和拍攝工作幾乎佔據了他生活中大部分的時間。由於距離遙遠再加上彼此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因此兩個人相聚的時間可說少得可憐,一整年甚至見不了幾次面。對於手塚來說,身邊少了那抹過去總是在一步之遙外支持著自己的溫暖微笑雖然偶爾難免令他有些失落,但他明白這是他們追尋各自夢想之旅的必經路途,也是兩人邁向共同的未來之前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因此雖然辛苦、雖然偶爾必須面對襲上心頭的寂寞,但他從未想過要放棄。
以致於當接到那通電話時,措手不及的驚愕讓他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他剛結束一整天的訓練,正在和助理教練評估著近幾天訓練的成效。巴黎站的賽事即將展開,雖然他已經打了很多年的網球,但參與國際大賽的經驗仍有相當的不足,因此他計畫利用晚上休息的時間再看幾捲比賽錄影帶,以幫助自己更快進入狀況……
正當他一面跟教練溝通一面在腦中規劃進度的時候,外套中忽然響起了一陣熟悉的鈴聲。他忍不住有些意外──自己的訓練和作息尚稱規律,不二也大概都知道他什麼時候休息,所以一般如果需要電話聯絡的話通常都會挑他練習的空檔來電,很少會打擾到他的訓練進度。他拿出手機露出一個歉意的眼神,所幸隨和的助理教練也並不在意,只是笑著對他做了個請便的手勢。他於是說了聲抱歉便走到角落裡接起了電話。
「喂。」
「啊啊,是手塚啊!……」
依稀帶笑的嗓音在另一頭響起,除了熟悉的低軟之外似乎隱約間還帶了點迷離。手塚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
「有事找我?」
「呵呵,忽然想聽聽你的聲音嘛!~」
原本他猜測不二是因為有特殊的事情才會忽然打電話過來,沒想到不二只是笑了笑,接著就開始漫無邊際地跟他閒聊了起來,詢問了他訓練的情況,又聊了一會兒接下來的賽程,還順便抱怨他前天不小心在暗房裡一個失手毀了一張自認拍得還不錯的底片……手塚聽著不二絮絮不斷的低語,偶爾回應幾句,心中的疑惑卻緩緩地擴大著。雖然他們聊的不過就是些和平常一樣再普通也不過的話題,但他卻似乎從不二的語調中感受到一絲潛藏在表面下的迷亂和茫然,透過電磁波穿越了大西洋傳到他耳邊,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不二,怎麼了嗎?」
他試探性地詢問著。原本談笑著的不二聞言卻忽然沉默了,話筒那頭頓時靜了下來,只剩下電波造成的微弱嘶嘶聲。等了許久遲遲沒有回應,他忍不住略帶擔憂地再度開口。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還是你……」
「吶,手塚……我們分手吧!」
還未完成的問句瞬間卡在喉頭。手塚略微瞪大了眼,有些錯愕地聽著不二拋過來的字句,呼吸心跳彷彿都暫停了一拍。他握著話筒,心中似乎充滿了糾結錯亂的思緒卻又似乎一片空白,大腦遲遲無法將接收到的語句轉化為可以消化的訊息。有幾次他幾乎要脫口挽留,但最後終究還是什麼都無法說出口。
──即使看不見不二的臉,即使他們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依舊可以感覺到不二低柔的聲音中隱含著幾分深深的疲憊,以及……傷悲。
原來,他們之間的愛情,他一直珍視著無論如何也絕對不想放手的愛情,竟然讓那個總是淡淡的微笑著的、輕盈如風一般的人感到不快樂嗎?
這樣的想法讓他不知怎地無法說出所有已經來到嘴邊的話語。直到最後不二掛了電話,他還緊握著手機希冀著也許再過幾分鐘鈴聲就會再度響起,話筒中會傳來那個古靈精怪的天才帶著滿滿笑意的嗓音,告訴自己剛剛那通電話只是他生活太無聊而一時興起開的小玩笑。
但是沒有,沒有。手機裡屬於不二周助的鈴聲從那天起再也沒有響起過,就連以往不二喜歡偶爾拿來當撒嬌管道的Email和msn都從此斷了訊息。
所以說,不二是認真的想要分手的嗎?
他原本以為,會持續很久很久,甚至直到生命盡頭的戀情,就這麼結束了嗎?
從那時起手塚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在睡夢中夢到不二站在他面前輕輕地說著,「吶,手塚……我們分手吧!」,那熟悉的身影帶著淡得有些飄忽的微笑說著這句並未當著他的面說出口的話然後轉身翩然遠去。混合著現實與想像的夢境讓向來睡眠品質良好的他幾次在午夜時分心悸著驚醒,一身冷汗左胸口空落落的疼。
結束戀情之後手塚的生活似乎也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認真的打球認真的訓練認真的唸書認真的比賽,和以前一樣做什麼事情都毫不鬆懈。分手這件事情在手塚目前的生活圈中幾乎沒有引起任何的波瀾,因為鮮少談起自己私事的他身邊原本就沒有多少人知道他有戀人的事情,而少數知道他有戀人的朋友也無從得知他戀情生變的訊息,因為他並沒有向任何人提起,甚至沒有撤掉他生活中所有有不二的影子存在的地方。他手上依舊戴著不二送的護腕,桌上依舊擺著不二送的小熊,皮夾裡也依舊放著和不二的合照。
只是,在平靜如常的外表之下,有些什麼卻似乎已經逐漸死去僵硬了。
雖然沒有太過明顯的差異,但幾個平常和他比較親近的教練和球員都隱約的發現素來嚴肅的手塚似乎變得更加沉默更加不茍言笑了。雖然手塚原本就寡言木訥,但從他身上總可以感受到不形於外卻強大堅定的力量和熱情。然而現在的手塚雖然還是堅定的向前邁進著,但前進的步伐卻變得有些木然;那雙闃黑的雙眼雖然仍是直視著前方,但眼眸深處隱約跳動著的火苗卻已漸漸的黯淡了。
「Hey,Kunimitsu,雖然說最近的賽程很緊湊,但你也用不著這麼拼命吧!」
大概是誤以為他變本加厲的漠然是因為龐大的訓練壓力所導致,與他交情不錯的某位球員於是忍不住半開玩笑的勸解著。
「偶爾也要放輕鬆一點啊,老是這麼一板一眼的實在是太沒有情調啦!再這樣下去小心Fujiko chan不要你囉!」
薄毅的嘴角聞言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對方並沒有察覺這瞬間的細微變化,以至於不知道自己無心的玩笑話正好準確的命中了手塚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傷口。
果然是這樣的吧?……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個既不風趣又不浪漫的人,從以前開始很多朋友就常用調侃的口氣批評他是個不及格的情人、和他這個不解風情的大冰山在一起真是太委屈不二了,甚至就連自己的母親也常這麼半開玩笑的說著……
和這樣的自己交往,不二一定很辛苦吧!……如果當初自己能夠更溫柔一點更體貼一點,是不是就能夠留住那抹溫柔的笑靨了呢?……
不過,現在才後悔這些已經太晚了。他已經沒有權力像以前那樣親暱的擁抱那蜜色的纖細身影,也再也沒有立場去表現自己的溫柔了……握著球拍的左手又收緊了幾分,他猛然揚手對著球網的另一端狠狠的發了一記ACE球。
他只能將全副的精神都投注在網球之中,這也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努力去爭取的東西了。
也許是因為緊繃的意志將自己逼到了極限,他在一場重要的比賽中受傷了。
右膝關節韌帶斷裂──經過一連串精密繁複的檢查和診療之後,他從醫師的口中得到了這個名詞。除了必須要動手術之外,他還得要經過至少三個月的休養和復健才能重回賽場。他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這麼嚴重的運動傷害了。國中時那次左肩的重大傷勢對他來說是個難以磨滅的教訓,因此這些年來無論在訓練或比賽中他都一直很注意自己的體能狀況,雖然偶爾難免受點小傷,但卻也從來沒有碰過什麼需要長期休養治療的嚴重傷病。
球團和教練為他找了比利時的一位著名的運動傷害權威醫師,於是他在球團的安排下來到了安特衛普,準備接受手術及接下來的一連串復健治療。當他帶著簡單的行囊住進復健中心的宿舍時,望著空蕩蕩的雪白牆壁,不知道為什麼心頭忽然湧上一陣茫然。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因為嚴重的傷勢而被迫暫緩腳步。十五歲那年他就曾經拖著幾乎被宣告報廢的左肩遠赴他鄉治療,但那時的他儘管對自己的傷勢抱有些許不安,卻從未有過這樣茫然失措的感覺。也許是因為當時他的心裡有著非常強烈而明確的目標──早日讓傷勢痊癒,回到夥伴們的身邊,和大家並肩一起為進軍全國的夢想而奮戰。
而且,每當他因為傷勢的進展和復健的艱辛而感到挫折時,心底那個有著淡淡溫暖微笑的蜜色身影總能成為他精神上的支柱,適時的撫平他所有的焦躁和不安。
可是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那抹蜂蜜般甜軟柔和的微笑再也不會為自己綻放了。
他心底的歸屬之地休憩之所,已經不在了。
手術堪稱順利,但復健的過程卻比預料的還要辛苦,除此之外更嚴酷的是心理層面的煎熬。對於職業生涯才剛起步、正努力累積積分在排行榜上力爭上游的手塚來說,在賽季如火如荼地進行時遠離賽場三個月勢必會造成戰績的嚴重下滑,更何況即使三個月後他能順利的重回賽場,也未必能馬上恢復原本的水準和狀態。這樣的認知讓他難得的產生了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向來堅若磐石的意志也隱約出現微細的動搖。
他一向是個內斂而自制的人,即使面對著再龐大的壓力再嚴苛的挑戰、即使前方的道路再怎麼崎嶇險阻,他也從來不曾考慮繞道而行,而是會盡最大的努力全力以赴的穿越難關。於是他迫使自己屏除掉內心微弱的徬徨,將全副的精神投入漫長的復健治療之中。
然而事情的進展終究無法如他所盼望的一樣順利。原本按照預計他應該在手術後一個多月就能上球場做些輕度的復原訓練,但在審慎的評估過他的復原狀況後,醫師認為他應該推遲場上訓練的日程,再多進行一至二週的物理治療讓傷勢更加穩定以免復發。這樣的消息對於每天按部就班認真進行復健的手塚而言,不啻又是一個重大的打擊。
那天回到宿舍之後,他瞪著牆上用紅筆畫著註記的月曆,忍不住微微有些失神。因為傷勢,他已經缺席了十月舉行的馬德里大師賽,照現在看來,恐怕連接下來十一月的巴黎站賽程也必須放棄了……
眼前忽然間毫無預警的浮現那個帶著淺淺微笑的身影。
巴黎。那個人所在的城市。
他忽然間意識到,這是他這幾年來難得能長期的待在距離不二這麼近的地方。雖然比利時和法國還隔著一條國界,但只要跳上歐洲之星,幾個小時之內他就可以見到和不二同樣的天空,呼吸著和不二相同的空氣。這樣的想法讓他忍不住心頭一熱,但湧現的悸動旋即又馬上被澆熄。
這種魯莽的衝動還真是不符合他向來的作風啊!而且,就算他真的付諸行動,也只會給不二帶來困擾而已吧!
然而在他忙於否定自己內心的衝動時,心底彷彿還有另一個任性的聲音不依不撓的響起。
如果只是打個電話的話,應該沒有關係的吧!……就算兩個人已經分手了,畢竟也還是朋友。
他只是想知道不二現在好不好而已。他只是,想要聽聽不二的聲音而已……
於是他難得的放縱自己的任性,拿起話筒撥出了那個始終收藏在心中的號碼。然而當不二的聲音再一次的在他的耳邊響起時,他才發現自己所渴望的遠遠不只這些。
『喂……』
溫軟的語聲由話筒另一端傳來。十五歲那年的記憶湧上心頭──那時的他也是像這樣,緊握著話筒傾聽著電話另一頭那個低柔的聲音,雖然只是平凡的絮叨笑語,但卻總是能帶給他心靈莫大的平靜。他渴望著能聽到那和煦的帶笑嗓音能像以前那樣對他吐露溫暖的慰藉,即使只有一點點,也足夠讓他再度從中找回前進的力量。
他吸了口氣,頸上的喉結有些艱難地蠕動了幾下,卻遲遲不知該用怎樣的話語開啟睽違已久的對話。
『請問是哪位?如果再不說話的話我要掛斷了。』
顯然自己過久的沉默讓向來和煦的嗓音染上了一絲略帶警戒的不悅,他甚至可以想像電話那頭的蜜髮身影微微蹙起眉心的模樣。握著話筒的左手緊了緊,但就連最簡單的一句問候都像橡皮似的哽在喉頭。他的不二一直是個溫柔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目前所面臨的困境、明白此刻有多麼需要他的支持,一定不會吝於付出他的關懷的吧!……
然而現在的自己要用怎樣的立場去接受這樣的關懷呢?現在的自己又能謹守分際地克制住想要更多的欲望、不去給不二帶來困擾嗎?
大片大片帶著壓抑的沉默在話筒兩頭流轉著,壓迫著心房幾乎讓人窒息。然而就在他還沒從從遲疑中掙脫,話筒那頭卻傳來了不二微帶著躊躇疑問的語聲。
『手塚?……是手塚嗎?你……』
墨黑的鳳眼猛然瞪大。薄唇微微翕動著,但在他恢復思考的能力之前,大腦卻已經早一步下達命令指揮著左手掛上電話。他盯著眼前的話筒半晌才回過神來,耳畔似乎還迴盪著不二透著不安卻依舊隱含著關心的聲調,然後剎那間他彷彿終於明白了自己之所以遲遲無法開口的理由。
與其說他是害怕不二不再關心自己,倒不如說他害怕自己不再是自己。
他不想讓不二發現自己的脆弱,或者該說,他不想利用自己此時的脆弱。
即使已經分手,他依舊希望能夠維持自己在不二心目中的形象。他依舊希望在不二眼中,自己永遠都是那個手塚國光。
──那個堅強無懼、總是毫不遲疑地朝著目標前進的手塚國光。
經過了比預料中漫長許多的復健休養,他總算在第二年初春重回賽場。所幸復原的情況似乎比他自己所期待的還要完全,在參加了一連串外圍賽事後,他逐漸在比賽中找回了自己的節奏和狀態,先是憑外卡爆冷打進蒙地卡羅公開賽決賽,並在同年接連殺進法網溫網及美網的八強。復出後令人驚異的優越表現不僅讓他的排名在積分榜上不斷躍進,更讓他由一個原本沒沒無名的東方年輕球員開始成為媒體和球迷追逐吹捧的對象,但他從未因為來自各方的關注而暫緩前進的腳步,依舊一絲不苟地維持嚴謹的訓練和賽程。終於在復出的隔年,他在全英俱樂部的草地上奪下了生涯的第一座大滿貫,排名更一舉上衝到世界第四,許多球評和網壇名宿甚至看好他能成為近年間最有希望問鼎球王寶座的東方球員。
他正一步步地邁向夢想的巔峰。
他確信自己的確是一直朝著夢想前進著的,然而在前進的同時他卻發現自己似乎漸漸遺失了年少時追逐著夢想的那分熱情。當他贏得一場比賽獲奪下一座獎盃的時候他依舊感到激動和欣喜,但往往在興奮之情褪去之後開始感到茫然,像是心裡破了一個洞。鐫上他名字的獎盃捧在手上耀眼奪目卻也沉重冰冷,無法填補從靈魂缺口點滴流失的溫度。
但他依舊認真地鞭策著自己繼續向前邁進著。他想要走得更高更遠,儘管有時必須要面對襲上心頭的疲憊與空虛,但他認為,只要他能一直站在最高的地方,就不會被遺忘。
只要他站在最高的地方,不二總會看到他的,也許會留意他的比賽,關心他的近況……
也或許,還會帶著微笑,溫暖地回憶他。
溫網結束後,他趁著美網系列賽開始之前抽空回日本休假並與家人團聚。回家當晚他從母親那兒拿到一大堆寄到家裡的郵件,然而過濾掉大量球迷來信和公關信函之後其實所剩無幾。他拿起其中一只沉重的包裹,上頭工整而規矩的字跡透著幾分熟悉──寄件人是他少時的夥伴亦是多年的好友,大石。
帶著些微的好奇拆開包裹,映入眼簾的是一本黑灰色基調的厚重精裝書。他有些疑惑地撫過封面,卻在視線觸及印在書冊一角那獨一無二的姓名時瞪大了眼。
忍不住撥了電話給大石,兩人約在河村家的壽司店碰面。雖然表面上看來是許久不見的老友之間的敘舊,但手塚必須承認自己其實更想順便透過這群他和不二共同的朋友獲取一些關於不二的近況和訊息。
「這樣啊!……這麼說來,你完全不知道不二已經回國還出版了攝影集的事情囉?」
大石握著手中的清酒杯,意味深長地說著。照這樣看來,不二和手塚兩人在分手後的聯繫基本上幾乎可說是完全斷絕了,這也令他有點意外和不解。雖然當年兩人的分手有些出人意料但至少過程頗為和平友善,原本他總覺得手塚和不二私底下至少應該還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友誼吧!沒想到竟是斷得這樣的絕決。
身為少數在兩人分手後沒多久就得知消息的朋友,大石卻始終無法真正理解兩人當初之所以分開的理由。雖然他明白時間與空間帶來的隔閡的確很可能造成情感的淡漠疏離甚至變質破裂,但他一直堅信手塚和不二都不會是那種因為時空阻隔就放棄對方的人,也因此在得知兩人分手消息的當下,他甚至比語無倫次地告知他這個消息的英二還要震驚。
而且他確信,不論是手塚也好不二也好,都不曾因為結束這段戀情而得到解脫。作為兩人長年來共同的摯友,他總能隱約感覺得到不二柔和的微笑依舊,卻少了那麼點和煦的溫度;至於手塚,儘管他正一步步以一貫的穩定步伐邁向登峰造極,但那雙總是堅定閃耀的雙眼卻似乎失去了焦距。
側頭看了一眼正皺著眉死盯著手中那本攝影集許久未發一語的手塚一眼,大石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正當他以為身邊的人已經進入無我狀態時,低沉的語聲終於再度響起。
「不二他……過得應該還好吧?」
「呃,我想應該還可以……吧?」
大石有些為難的道出模稜兩可的答覆,心裡總覺得自己似乎沒什麼能力去評斷不二的心情和狀態。
「他回國後我只跟他見過幾次,倒是英二常和他出去,上次英二還跟我抱怨說不二最近好像愈來愈喜歡發呆了……啊,謝啦阿隆。」
身為東道主的河村過來為兩位好友送上了新鮮的鮭魚卵壽司,一面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啊,對了。說到這裡我倒也想起來了,不二他前幾天還來過店裡呢!」
「?!」
「其實不二回國後還滿常過來我這兒的……四五次了吧!」
河村撓了撓頭,指著後方靠角落的桌位。
「他通常都不會挑人多的時候來,如果店裡不是很忙他就跟我閒聊幾句,要不然就靜靜笑著坐在那兒一邊吃芥末壽司一面望著前方發呆……」
「…………」
三人忽然都停止了說話。順著河村指出的方位畫出一道假想視線,天才出神凝望的目光終點正好凝駐在此刻手塚身處的座位。
──這是他從中學時代的聚會起就習慣了的老位子。
大石離開後他依舊待在河村的店裡,小心翼翼地翻動著書頁仔仔細細地將整本攝影集的每張照片又重新再看了一次,直到接近傍晚時分店裡的客人開始多了起來,他才告辭走出壽司店。
依照攝影集中透露的細微資訊,裡面收錄的作品幾乎都是不二和他分手後這兩年間所拍攝的。他一直很喜歡看不二拍攝的照片,儘管自己其實並不懂攝影,但他總覺得不二拍下的照片總能透過那小小的方框傳遞出千變萬化卻同樣令他難以移開目光的訊息──溫暖的、幽默的、慧黠的、善感的、飄逸如風的……
那是屬於不二的、讓他深深依戀的味道。
但從那一幀幀的照片中他並沒有看到他期待不二在離開自己之後能擁有的自由或開闊,反而充滿了刻意淡化掩飾卻依舊濃得化不開的沉鬱色彩。
忽然沾上臉頰的水珠喚回了他的思緒。他抬頭打量天色,這才發現天空不知何時已開始飄起細雨。他將裝著攝影集的紙袋揣進懷中順手撐起傘,正打算邁步回家,一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信步來到了不二家附近的岔路口。
前進的腳步遲疑了一下。大石最後要離開壽司店前留下的話語忽然閃過耳際。
「雖然我自認還算是不二少數親近的好友之一,但我不得不承認,對於不二我從來都看不透……我想,即使是跟他交情最好的英二或最擅長收集數據的阿乾,也不能完全明白存在在不二心裡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麼吧!」
青學之母臉上帶著些許感嘆的苦笑拍拍他的肩膀。
「我說,手塚……雖然我這個局外人好像也沒立場說什麼,但我建議你,去找不二面對面的聊聊吧!……就算你們已經分手,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會是最懂他的人。」
他佇立在不二家門口,猶豫著是否應該按下門鈴登門拜訪。大石的忠告在耳邊迴響著,胸膛騰騰跳躍的渴望更是難以忽視,但長達兩年多的空窗期卻讓他隱約有絲躊躇不安。他正忍不住在心中嘲諷著自己的舉棋不定,意識卻在視線觸及拐進路口的淺色身影時宣告停擺。
睽違已久的蜜髮青年邁著閒散自在的輕盈步伐朝著自家大門的方向前進著,絲毫未因撲面而來的雨絲打亂一貫的悠然。纖長的手指在眼前架成虛擬的取景框,對著街景模擬著拍攝的角度。這是不二常有的小動作,多年前不二偶爾也會在兩人一起回家的路上用雙手的食指拇指在手塚眼前架成方框微笑地說著吶手塚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滿有意思的呢。通常自己就著不二的手看了半天眼前也依舊只是尋常街景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但不二也總是笑著並不在意,頂多就是笑著虧他是一點也不懂情調的網球笨蛋……
正向家門走來的不二顯然也發現他了,原本彎成新月弧度的雙眸在視線交錯的瞬間因錯愕而大睜,露出一片湛藍,輕快的步伐也頓時停滯。暴露在紛飛雨絲中的單薄衣著讓手塚忍不住擰緊了眉──雖然雨勢不大,但依照情況看來不二應該已經在雨中漫步了一段時間,一不小心很可能就會著涼的……紛雜的念頭閃過腦際,儘管混亂的大腦還無法正常的思考,身體卻已下意識地做出了行動。
「怎麼老是喜歡淋雨?」
快步走向不二,解下身上的風衣裹上不二的肩頭。不二卻還沒回過神來,藍眸中有著未經武裝遮掩的詫異和幾分驚慌,依舊怔愣地看著他。原本輕盈的淺色細髮因為被雨水沾濕而貼在臉頰上,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將之撥開。
「都溼透了……」
他的動作讓不二眼底閃過一絲不自在,接著反射似的別過頭避開了手塚的觸摸。不二本能的抗拒讓手塚也是一愣,伸出的手就這麼懸在半空,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失落。他抿緊了唇暗自壓下心中泛起的酸意,收回的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半晌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快進屋裡去把身體弄乾。你這樣很容易感冒。」
不二低著頭不說話,許久才終於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旋開門鎖。纖長的手指握著大門門把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轉身對手塚微微一笑。
「吶,要進來坐坐嗎?」
隔了許久終於再次見到不二的笑容,手塚卻覺得自己沒有任何高興的感覺。那張清秀的面容上掛著的是他面對陌生人時的完美微笑,有禮而謙和,卻也同時拉開了距離。他面無表情地盯著不二的笑臉,許久終於點了點頭,跟著不二走進家門。
屋裡很安靜,不二的家人似乎正好都不在家。不二一進門便將手塚被在他身上的風衣脫下在玄關掛好,示意手塚在客廳落座,接著便走向櫥櫃取出杯盤開始泡起咖啡來。手塚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不二,看他思索著從櫥櫃中挑選杯具,看他用細緻的動作磨好咖啡豆放入咖啡機,看他拿出毛巾擦拭著因為淋雨而半濕的頭髮……
這時他終於有機會能夠近距離仔細觀察闊別數百個晝夜的戀人。如同大石他們所描述的,不二似乎比以前又更瘦了些,向來白皙即使總是在戶外練球也老曬不黑的皮膚難得的染上淡淡的麥色,聽大石他們說應該是之前一整年浪跡天涯尋找拍攝靈感的成果。原本覆在頰側的蜜色頭髮也留長了些,都垂到了肩膀,低下頭時細軟的髮絲幾乎完全掩住了面容,彷彿是故意不留給手塚一點窺伺空間似的。
煮沸的開水開始在咖啡壺中咕嘟咕嘟地翻騰著,細微的聲響稍稍緩和了屋內的空氣,咖啡的香氣漫了開來。自從進屋後就刻意避免與手塚有任何互動的不二終於放下毛巾站起身,取下咖啡壺將煮好的咖啡倒進一旁的骨瓷杯,接著將其中一杯放到手塚面前的茶几上。
「吶,請用。」
「謝謝。」
手塚端起眼前毫無額外添加的黑咖啡輕啜一口,微酸帶苦的醇厚香氣在口中繚繞,最後在喉間轉為溫潤的甘甜。而不二則端起屬於自己的那杯咖啡,照舊加入雙份牛奶,接著拿起玻璃瓶裝的肉桂粉綴以辛辣香氣。他注視著不二多年未改的習慣,許久才終於將視線轉回自己手中的咖啡上,心中就像也忽然被暖融融的咖啡香氣充盈著一般柔軟得不可思議,讓他不禁微微勾起嘴角。
「……你還記得我喜歡喝黑咖啡。」
沒料到他會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不二握著肉桂粉的右手動作霎時停頓了幾秒。半晌他放下了手中的玻璃瓶,抬起臉看向手塚,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沒什麼,一點兒小事而已……我記性應該沒這麼差吧!」
不二無關緊要的語氣讓手塚心中有些失落,方才感受到的些許甜軟溫馨彷彿一下又被抽空,不二意圖撇清的態度更讓他忍不住有點受傷。他暗自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思索著應該如何開啟對話。
──大石說的沒錯,他和不二是該好好談談了。
「不二,我……」
「啊,雨好像已經停了哪!」
手塚話才剛出口卻又被不二打斷了。碧藍的雙眸瞇起望向窗外,方才還飄著絲絲細雨的天際已經放晴,夕陽的餘暉透過雲霞映入客廳的落地窗,將窗邊的擺設也鍍上一層金黃。
雖然沒有明說,但手塚仍是從語意中接收到不二委婉卻明確的逐客令,讓他不由得心頭升起一陣煩躁。握著杯子的左手微微收緊又鬆開,最後還是決定當作沒聽清不二話中隱含的意思一般,不發一語地繼續坐在沙發上盯著杯中深色的液體。不二一再刻意忽視以及逃避問題的態度讓他有些難以接受。他只是想跟不二談談、想知道不二過得好不好而已,也許兩人面對面的把話說開能夠幫助他釐清近日來心中某些莫名的雜訊。
他並不想讓不二感到為難,否則當初他就不會選擇默默的接受不二分手的要求。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收到不二的攝影集後,他卻無法像從前那樣努力說服自己放手讓不二去過屬於他自己的人生了,心底的某一個角落似乎有些什麼想法隱隱成型,但他卻無法確切的說出個所以然來,這讓他心中難得的感受到不安。
他覺得他一定弄錯或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一些如果他無法及時搞清楚日後一定會終生追悔的事。
眼見手塚與其說是沒聽懂自己送客的暗示不如說是故作遲鈍,不二忍不住有些不滿。他低下頭微微鼓著臉,似乎低聲嘟囔了什麼,向來從容的神色難得的出現些許煩悶。過了一會兒不二終於站起身來,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壺,對手塚禮貌的笑了笑。
「有點涼了呢……我去重新沖一壺吧!」
不二說著轉身穩廚房走去,想藉此逃離兩人同處一室的窒人氣氛。手塚將視線由手中的咖啡杯移到不二身上,那旋身離去的身影不知怎地似乎和當初分手時總是糾纏他的夢魘微妙地疊合了,讓他恍惚間產生了彷彿不二就要再次離開自己的錯覺。一陣心悸襲來,他忍不住由沙發上箭步而起上前一把拉住了不二。手塚罕見的失控舉動讓不二不禁回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未及武裝的嬰兒藍透著少見的失措慌亂。手塚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還沒來得及恢復思考就低頭封住了因訝異而微啟的雙唇。
他的行動顯然大大出乎不二的意料,圓睜的藍眸因眼前意想不到的情勢而變換著光影,由訝異升級到驚愕再到氣惱而後是憤怒。一時的呆愣過後不二開始推拒著想掙脫手塚禁錮在手腕和腰間的手臂,兩人拉扯的混亂間一不小心弄翻了不二手中的咖啡壺,燙熱的咖啡潑灑而出,猝不及防地淋上手塚的左臂。燒灼般的痛感讓手塚不禁皺緊了眉,但他卻執拗地咬牙不願放開懷中的人。
不放。說什麼也不放。當下的他甚至連不二的怒氣也顧不得了,他只知道無論如何也不肯放任眼前的身影再度從自己的世界中抽身離開。
事後每次手塚回想,依舊慶幸著自己當時難得的衝動和魯莽。
而當混亂平靜過後,等兩人終於能平復心緒對話時,手塚終於從不二口中得知了當初之所以分手的理由。
並不是害怕時空阻隔,並不是厭倦寂寞空虛,更不是因為厭倦因為不愛──只是因為不希望自己偶發的脆弱成為手塚的負擔,不希望為了顧及自己而綑綁了手塚前進的步伐。
因為不願意牽絆住他,所以選擇放手。
因為不想要拖累他的腳步,所以選擇遠遠地凝望,直到看著他的背影走到最高最遠的地方。
手塚不禁啞然,有三分心疼更摻雜著五分無奈和七分氣惱。終於他忍不住伸手抓過總算願意娓娓道出心路歷程的不二,用吻堵住了未竟的告解,甚至帶著懲罰性質的啃噬吮囓。
捧住不二的臉強迫他注視著自己,手塚像是決心要讓這顆天才腦袋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離譜的錯誤般努力思索著該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意念。
「你對我來說,就像是風箏的線……」
如果說自己是迎著強風義無反顧的朝著天際飛翔的風箏,而不二則是牽繫著他的那條線,雖然纖細卻又無比強韌的支撐著他的靈魂,讓他能在沒有後顧之憂的狀態下堅定的面對前方的目標和挑戰,也讓他在疲憊的時候能找到安頓心靈的棲所。
但他他沒想到的是,牽引著風箏的那條線竟然會以為自己變成了風箏的累贅,甚至把自己給切斷了。
「對於風箏來說,繫著他的那條線永遠不是累贅,更不是負擔……」
斷了線的風箏也許還是能繼續飛得很高很遠,但是卻已經失去了方向和依歸,遲早會因為筋疲力盡而墜落塵埃。
「──而是讓風箏能夠逆風飛行的力量。」
不二怔怔地聽著手塚的話語,那冰藍的眼底似乎有什麼緩緩地融化了。溼熱清亮的液體沁濕了手塚的掌心,然而在淚眼中不二卻微笑了。手塚心想,這也許是他所見過最美麗耀眼的笑容。
吶,手塚……其實你才是風箏的那條線啊!……即使我自認為已經飛得離你很遠很遠,到頭來卻發現我的心始終還是綁在你身邊。
這樣很公平啊……牽著我的那條線,不是也握在你的手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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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 Talk:
如同當初在寫完《化石》後所說的,這是一個因為相愛所以分手的故事。其實唐在當初一開始在寫的時候並沒有打算分成T side和F side的,只是寫著寫著字數大大大爆炸,兩個人的心路歷程又都很迂迴曲折,於是在幾經考慮過後終於還是決定拆成兩篇表達了。寫這篇的時候心情也比較灰暗,看到部長努力壓抑著、明明很痛卻還是固執地帶著傷口前進著的模樣真的很心疼很心疼>"<。幸好部長最後在比賽危急的關頭終於使出必殺絕招一記ACE球漂亮地挽回了比賽也使故事有了美好的結局ˇ(Rogi:不要把我的絕技用在這種地方好嗎?= =)……啊啊部長我不是故意要虐你的下次我一定會寫甜一點的東西來補償你請千萬不要罰我跑圈啊啊啊!T__T
最後順便也以此文表達我對Professor Martens山高水深的崇敬之情──我們家那個笨蛋這些年來實在給您添了太多麻煩,真的很謝謝您這麼久以來的照顧。(膜拜)→ 完全離題XD
Posted by 唐
at February 8,2009 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