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8,2009

【塚不二】化石

  本篇文章可算是《風箏》的F side,當成獨立單篇閱讀亦可。










  不二一直以為,他和手塚之間的那段感情就像是化石般的存在──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還保留著可以拼湊記憶的形貌,但畢竟是已經死去消亡的東西。


  他和手塚當初的分手,並不像一般俗爛戲碼中所描述的種種劇情。不是因為家人的阻撓,因為他們雙方家屬對於他們的感情即使並不完全支持,但亦沒有反對到用盡心機來拆散他們的地步;也不是因為所謂第三者的介入,事實上即使他們分手至今已經即將邁向第三個年頭,但到目前為止卻似乎依然不見有任何第三者或第四者插足的跡象;他們之間的分手甚至就連普通情侶間常見的衝突和爭吵也沒有發生,不二心想,也許就單純只是因為時間加上空間的雙重距離,讓他們兩個漸行漸遠,終至分離吧!……


  手塚在高中畢業後前往美國進入專業的網球學校就讀,開始朝著職業球員的目標邁進,而不二則到法國的藝術學院修習攝影相關的課程,兩人之間隔著一整片大西洋的遠距離戀愛於是從此展開,一整年下來見面的次數往往少得用一隻手就可以算得出來。不二明白手塚必須投注全副精力在訓練和比賽之中,手塚也知道不二除了應付課業還必須常常上山下海的忙拍攝,因此兩人一直都很有默契的,儘量不去干擾對方的生活、不去打亂對方的步調。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他被拉去參加某個朋友的生日派對,回到住處時已經接近午夜了。驟然從熱鬧喧囂的歡慶場合回到獨居的小公寓,寂靜的室內顯得特別地冷清。喝了點酒的他倒臥在沙發上,迷迷糊糊間不知什麼時候拿起了手機。他失神地聽著話筒中嘟嘟嘟的撥號音一聲接著一聲響著,直到另一頭傳來熟悉又陌生的低沉語聲,他驀地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撥了手塚的號碼。

  手塚的聲音似乎也帶著一絲意外,畢竟不二很少不顧時差的打電話給他。兩個人不著邊際地聊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不二總覺得手塚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好模糊,那分不切實際又茫然的感覺堵得他心口發慌。也許手塚也察覺到他的異常了,沉穩的嗓音頓了半晌,這才又再次開口,帶著幾分謹慎的疑惑。

  「不二,怎麼了嗎?」

  手塚的問話讓他頓時呆愣在當場。是啊,怎麼了嗎?怎麼了呢?……他握著話筒,許久都說不出話來。聽見了他的沉默,手塚似乎關心的又問了些什麼,只是那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薄膜無法傳進他的耳朵。良久,他終於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吶,手塚……我們分手吧!」

  對方的語聲嘎然而止。近乎凝固的死寂在話筒兩端緩慢流淌著,他彷彿聽到手塚的呼吸稍微亂了節奏,但那個向來穩重的人還是什麼也沒說。不二握著話筒默默地等待著,直到手中的手機發出嗶嗶幾聲警告音,接著便切斷了訊息。

  他盯著一片漆黑的螢幕,將因為電池用盡而自動關機的手機往一旁的茶几上一扔,這才發現剛剛這通越洋電話的通話費足以讓一個隻身在外的留學生吃上一頓極為奢侈的晚餐──搞什麼嘛!手塚這傢伙,居然悶聲不吭的,早知道他什麼都不講我就早早掛電話了,浪費我的通話費……


  他忍不住在心裡咕噥著,一面卻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居然已淚流滿面。




  恢復單身後的生活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畢竟自從高中畢業後的這幾年他們雖然掛著情侶的名號,但實際上的情況卻也跟單身沒什麼差別。不二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掛著淡淡的微笑,從容而悠閒地過著屬於自己的日子。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差別的話,應該是突然間大幅縮減的電話帳單吧!不管是開心的事情也好難過的事情也好雞毛蒜皮的瑣事也好,從此以後都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了。偶爾當他在夜深人靜時打開msn,看到螢幕上那個屬於手塚的小綠人時他也忍不住會想,這個時候的手塚不知道在做什麼呢,最近過得怎樣比賽順不順利訓練辛不辛苦,怔忡了半晌才想起這些早已經不再是自己應該關心過問的範圍。

  但他想,手塚一定可以過得很好很平順的吧?那個比誰都還要堅強比誰都還要認真的人,那個不論遇到什麼困難阻礙都不會退卻的人,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他前進的腳步吧!……也許,在離開了自己以後,手塚反而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展翅盡情飛翔呢!……



  兩人分手的事情雖然沒有特別宣揚,但在少數幾個摯友構成的小圈圈內還是引起了很大的動盪。英二在得到消息後震驚之餘就曾在msn上纏著他詢問原因,不二不二你們為什麼會分手為什麼要分手喵是不是吵架了nia喔我知道了一定是手塚那個冰山大木頭做了什麼讓你生氣的事情對不對喵如果你受了委屈的話一定要跟我講唷我和大石一定會幫你主持公道的喵!~

  他看著好友發過來的一長串連珠砲般充滿著驚嘆號和狀聲詞的字句,不禁失笑,即使隔著一大片海洋他依舊可以想像大貓驚慌失措的瞪大了眼抓住飼主癟著嘴語無倫次地訴說著這個晴天霹靂的模樣。他靜靜地看著對話框上的訊息,直到對方的語氣終於稍微有緩和下來的跡象,這才輕敲著鍵盤淡淡回應:

  「也沒什麼特別原因啦!只是覺得有點累了吧……遠距離戀愛果然比想像中困難得多哪!」


  他想,也許自己並沒有大家所認為的那樣堅強,甚至遠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脆弱。雖然他從來不肯輕易地表現出自己的孤單,雖然他總是掛著悠然的微笑過著自在的生活,但其實很多很多時候他都希望在自己高興或失意的時候那個人就在自己身邊,讓自己能夠在第一時間跟他分享自己心裡所有的想法和感覺。很多很多時候他都無法克制的深深想念著手塚的面容手塚的懷抱手塚的體溫手塚的味道手塚的一切,然而當手塚真正站在他面前時他卻只能努力的把握住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一面悄悄地隱藏住心裡的思念,克制著想要一直一直待在手塚身邊的念頭……


  總是默默的忍耐著寂寞,他已經有點累了。
  總是努力的壓抑著想要向手塚撒嬌尋求擁抱和撫慰的念頭,他已經有點累了。
  總是擔心著自己總有一天會再也無法阻止自己的自私和任性、總有一天一定會讓手塚感到麻煩和為難、總有一天一定會成為手塚的包袱一定會牽絆他前進的腳步……

  他已經,有點累了。


  意識到這點之後他才忽然間明白,也許讓自己感到害怕和疲憊的從來就不是距離和時空所造成的思念與寂寞。

  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耐不住這樣的思念與寂寞、被這樣的情緒綑綁而再也無法跟上手塚的腳步、終究只能成為他的負擔的自己。



  自從他提分手之後,手塚那邊似乎倒依舊是一貫的平靜,甚至連通挽留或探詢原因的電話也沒來過。不二心想這果然是手塚的風格,謹守分際而不強人所難,只是連分手的原因都沒有過問,這也未免乾脆得過份了……不過,這樣也好吧,總比藕斷絲連的糾纏在那兒暗自牽掛來得好。

  於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除了偶爾會從朋友那裡輾轉得知關於手塚的某些消息之外,兩人之間便幾乎不再有任何的聯絡了。

  ──應該是沒有任何聯絡了……吧?
  除了那通電話以外。


  在兩人分手半年多後的某個傍晚,他曾經接到一通莫名的無聲電話。那時他正趴在客廳的地板上挑選拿來做畢業展的照片,紅彤彤的夕陽灑入室內,寧靜的房間裡只有音響中流洩出的淡淡爵士老歌旋律慵懶的瀰漫在空氣中。正當他猶豫在兩張風格極端相異自己卻同樣喜歡的作品中而陷入苦思時,一陣急促的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一室的寧靜。他連忙放下手中的照片,小心翼翼的越過散落一地的相紙,有些狼狽的跑向電話。

  「喂……」

  「………」

  他手忙腳亂的接起話筒打聲招呼,電話的另一頭卻遲遲沒有回應。他看著來電顯示畫面中那組全然陌生的號碼,忍不住皺起了眉。

  「請問是哪位?如果再不說話的話我要掛斷了。」

  他向來討厭這類無聊的惡作劇電話,方才專注於工作的情緒被打斷更讓他有些不悅,說話的語調也沉了下來。然而話筒的另一端卻依舊是一片死寂,只能隱隱約約的聽到極力壓抑著的、不仔細聽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弱呼吸聲。凝窒而厚重的沉默像是有生命的流體一樣緩緩地經由話筒淌入室內,一點一點的浸透每一吋空間。

  他猛然間一陣心悸,對著話筒脫口而出。

  「手塚?……是手塚嗎?你……」

  對方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秒,但依舊還是沒有說話。不二正猶疑著不知是否要再開口,嘟嘟的盲音卻響了起來。他愣愣的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話筒,心中卻仍兀自殘存著一抹空落落的不安。


  這通莫名所以的電話也許就是他們分手後唯一的聯繫了。事實上他也不敢說這到底算不算聯繫,畢竟他們什麼話也沒說,甚至他根本不能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手塚,很有可能那其實只是一通再平凡不過的騷擾電話。

  說到底,這依舊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想罷了。

  會有這樣的猜想也讓他不禁有些喪氣。原來儘管當初說要分手說要放棄這段感情的人是他,最後放不下的人卻也是他自己嗎?……難道在他已經親手為兩人之間的關係畫下句點之後,他還在期待著,期待手塚也和他懷抱著同樣的眷戀、甚至像白爛愛情電影中的癡情男主角一樣,拋下一切飛躍整片海洋來挽回他嗎?

  真是太糟糕了啊你,不二周助……



  接下來的那年,剛從藝術學院畢業的他婉拒了教授邀請他到攝影工作室擔任助手的盛情,獨自踏上了沒有目標的旅途。

  沒有事先規劃任何的行程也沒有特定想去的地方,他只是想四處去走走看看,想試著用自己的眼睛與心靈和手中的相機去體驗他所看到的世界而已。

  也許,在見識了世界的遼闊寬廣之後,他的心也能像天空一樣變得更加高遠而開闊,而不再總是像這樣,被侷限在自己造成的泥沼裡吧!……



  在經過了一整年近乎放逐的流浪生活之後,他終於回到了久違的家鄉。身邊除了相機和一只簡單的行囊之外,只有上百捲作為旅程記錄的膠捲。

  當他踏進睽違了將近兩年的家門時,就連前來應門的媽媽都愣了好幾秒才認出他來,驚愕過後便忍不住和姐姐左右夾攻的抓住他,一面埋怨著怎麼要回家來怎麼也不先通知家人一面東長西短的探問著他這段時間的經歷。三百多個浪跡天涯的日子讓他向來帶著幾分嬌貴的外貌添了些許滄桑,原本怎麼曬也曬不黑的白皙肌膚雖然沒有如他所願的曬出古銅色,卻也總算染上了淡淡的小麥色澤,長過了肩卻懶得修剪的頭髮隨意紮在腦後,更顯出了因消瘦而削尖的下巴。見到愛子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樣,媽媽忍不住拉著他的手心疼的問他怎麼瘦了這麼多,姐姐笑著說這樣也不錯啊看起來有男人味多了,和他極為相似的藍眸中卻隱約似有水光閃過。


  在不少知名雜誌都有開設專欄的姐姐為他引見了國內某位出版界的前輩,對方在看過他拍攝的作品後對這個沒沒無名的新人攝影師大表讚賞,他的第一本攝影集就這麼因緣際會的出版了,而且出乎意料的獲得了不少好評和迴響。但當出版社詢問他是否有新的拍攝計畫時,他卻只是淡淡的微笑了。

  目前還沒有特別的靈感呢!他說。細長的手指攪動著面前半涼的咖啡,視線無意間透過了窗口,望見了不遠處辦公大樓上方的一幅巨大的體育用品廣告看板。

  那個世界排名剛擠入前十的男人握著球拍站在至高的懸崖邊緣,強勁的山風吹亂了他的衣擺,但崖邊那筆直的身姿卻依舊屹立不搖。鏡片後幽深如夜的陰鷙雙眼定定的看著前方,即使隔了遙遠的時空仍透著逼人的氣勢,就像巨大的黑洞一般,令人難以移開目光。

  不知怎地,不二卻覺得眼前的手塚似乎有某些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但他也說不出究竟是怎樣的改變,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有點陌生。


  「怎麼了嗎?不二先生?」

  發現不二的輕微失神,一旁的編輯忍不住出言關心探問。他搖頭笑了笑,指了指那個看板。

  「那個,感覺起來拍得很不錯呢!……」

  也許,是因為那個人本身就太出色太耀眼了吧,即使掌鏡的人技術並不特別優秀,也無法掩去那分震懾人心的光芒。



  那天他離開出版社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走出地鐵站時天空開始下起了沾衣欲濕的微雨,透明的雨絲映著昏黃的夕陽,彷彿摻在晚風中的金線。

  他越過站在地鐵站前暫避雨勢的人群,閒適的邁入漫天金絲灑下的細網,往回家的路途緩步而去,偶爾伸出手掌感覺雨點輕輕落在掌心的觸感,有時則用雙手的拇指食指架成方框模擬著取景的畫面。這樣的雨應該要用慢速鏡頭來拍效果會比較好吧?能夠清晰的捕捉到絲絲分明映著金暉的雨滴……不過想這些好像也沒有用呢,畢竟他身邊就連最簡單的隨身迷你相機也沒帶,好風景果然是一縱即逝哪!……

  他微笑地想著,有點惋惜但也不是太遺憾,畢竟他早已明白一個攝影師要拍到自己喜歡的畫面本來就需要一點緣分,如果無法用底片留下美好的風景,與其難過扼腕,倒不如把握時機用自己的心靈將那抹瞬間好好珍藏。

  輕盈的腳步拐入了回家的岔路,眼睫後的雙眸依舊愜意的打量著懸掛在路樹葉梢的雨珠。然而當他將目光轉向自家門前準備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時,佇立在大門前的一抹頎長墨色身影卻讓他瞬間凝住了所有的動作。

  是那個不久之前他才在廣告看板上看到的男人。

  斂在眼簾後的藍瞳倏然無法扼抑的瞪大,剎那間不二甚至有落荒而逃的衝動,然而僵硬的身體卻像石化了一般難以動彈。在他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之前對方已經發現了他,鏡片後的黑眸閃過一絲波紋,接著便邁開修長的步伐向他走來。


  「怎麼老是喜歡淋雨?」

  黑色的雙眉緊擰著,細長的雙眼揉合了幾分不悅和擔憂,接著便解下了身上的黑色風衣不由分說的披上那略顯纖細的肩頭。見到不二依舊呆愣在原地,眉間的摺痕又加深了幾公厘,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觸碰因沾染了雨水而黏附在頰側的蜜色髮絲。

  「都溼透了……」

  手塚乍現的親暱動作讓不二心中迥然一跳,下意識的偏過頭去避開了對方探向自己臉頰的撫觸。不二排拒似的反應讓手塚眼底頓時閃過一絲失落。他抿住了嘴角,半晌才終於收回因落空而僵在半空中的指尖,低聲開口。

  「快進屋裡去把身體弄乾。你這樣很容易感冒。」

  「……」

  不二垂著頭不發一語,許久才伸手掏出鑰匙走向門邊。手塚出乎意料的現身讓他有些不知所措,肩上披著的那件不屬於自己的風衣透著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極淡卻又確實的縈繞在週遭的空氣之中,徹底的攪亂了他心情的平靜悠然。他用因為僵硬而有些不聽使喚的手打開了大門,躊躇了一會兒才終於轉過頭,扯出一抹禮貌的微笑。

  「吶,要進來坐坐嗎?」

  手塚看來應該是來找他的吧?雖然說他還沒有做好面對手塚的心理準備,但此刻外面還下著雨,就這樣將對方關在門外似乎於情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

  「嗯。」手塚點了點頭,跟著他跨進大門。



  偌大的房子內靜悄悄的,顯得有些空曠。媽媽這兩天正好到國外去探視在外商公司就職的爸爸,由美子姐今天應該會留在未婚夫那裡過夜,遠在大阪唸書的弟弟裕太也不太可能在這種時候忽然返家。不二脫下了身上的黑色風衣,將它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努力的說服自己淡然看待與手塚獨處一室的事實。

  將手塚讓進客廳,他轉而從壁櫥中取出兩副杯組,將水和磨好的咖啡豆倒入咖啡機中,這才拿出毛巾擦拭著半長的溼髮。手塚不發一語的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沉默的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雖然說兩人之間拉開了不少距離,但不二依舊覺得手塚的視線彷彿就要在自己身上燒出兩個洞來一般。他忍不住拉下毛巾試圖阻擋那兩道犀利的目光,但依舊可以感受到自己臉龐的溫度不爭氣的竄升著,混雜了對方氣息的空氣壓迫著胸腔,就連心跳似乎都變得有些勉強。

  咖啡的香氣開始飄散了出來,稍微緩和了緊繃的氣氛。不二起身取下咖啡壺,將深色的液體斟入桌上的骨瓷杯中,再端起其中一杯放到手塚面前。

  「吶,請用。」

  「謝謝。」

  手塚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黑咖啡苦中帶甘的醇厚滋味在口中漫開。他看著正拿起肉桂粉的不二,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你還記得我喜歡喝黑咖啡。」

  說的人並沒有察覺自己說這句話時的語調柔和得就像要滴出水,聽的人心跳卻驟然漏跳了好幾拍。正往杯中傾倒肉桂粉的動作頓了一會兒,這才恢復了原本的從容,輕輕一笑。

  「沒什麼,一點兒小事而已……我記性應該沒這麼差吧!」

  不二淡然的回應讓手塚不禁有些失落。握著杯子的修長手指略微收緊,許久才終於再度打破沉默。

  「不二,我……」

  「啊,雨好像已經停了哪!」

  手塚話還沒說完,不二便抬起頭望向客廳的大落地窗。淅瀝淅瀝的小雨已經停了,窗外的景物經過雨水的洗禮又多了幾分明淨。


  即使不二的臉上依然帶著溫和的微笑,但再怎麼沒神經的人應該也能感受到言外明顯的逐客暗示。原本他料想向來行止謹慎有禮的手塚應該是會起身告辭的,然而手塚卻只是默默的握著手裡的杯子坐在原地動也不動,似乎並沒有打算要離開的意思。

  手塚不知該說是遲鈍還是裝傻的反應讓不二忍不住有些無奈,而依照他對手塚的理解應該是後者,這樣的認知更讓他不禁有些不滿。但他的性格和教養都讓他無法失禮的直接開口將手塚趕出門外,只好有些氣悶的拎起桌上的咖啡壺。

  「有點涼了呢……我去重新沖一壺吧!」

  他說著站起身來,正想藉著躲避到廚房這樣的舉動來避開兩人共處的時間,一股強勁的力道卻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他有些驚慌失措的回過頭,但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微涼的氣息卻已猝不及防的奪去了他所有的呼吸。



  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停擺了。湛藍的眼眸因驚愕而圓睜,號稱天才的敏捷腦袋陷入空白狀態,半晌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有些惱怒的伸手試圖推開面前的人,掙扎拉扯間弄翻了手上的咖啡壺,已非滾燙但仍帶著高熱的深色液體一股腦兒的全潑上了手塚的肩膀和手臂,但那雙握住不二手腕和環在纖瘦腰間的手卻仍固執的不肯鬆開一絲縫隙。

  「唔……手塚國光!你不要太過分了!」

  掙扎了許久,不二終於猛地一把推開手塚,向來溫和的面容因羞怒交加而漲紅,少有波瀾的澄澈藍眸在怒氣的映襯下更顯得凜冽。但手塚沒有反駁也沒有迴避,只是靜靜的迎視不二憤怒的目光。兩人就這麼對峙著,不二幾次想開口繼續發洩心中的惱怒,但手塚異常沉靜的模樣卻反而讓他無從發難。


  良久,不二終於認命的垂下眼極小聲的咕噥了些什麼,接著便悶聲不響的轉身走進廚房。手塚原本沒有表情的面容在不二離去時才總算似有一絲慌亂閃過,直到看見不二拿著毛巾和冰塊回到客廳,緊繃著的情緒才稍微放鬆了下來。

  不二走向手塚,低頭避開了手塚的視線一言不發的拉起他被咖啡燙著的手臂逕自檢查著。發現一大塊的肌膚都已經因熱度而泛紅,不二忍不住皺起眉,拿起包著冰塊的毛巾打算為輕微燙傷的部分進行冰敷,那隻手卻反而握住了他正拿著毛巾的手腕。不二皺了皺眉想要掙脫,抬起頭卻正好對上了手塚帶著幾分執拗的黑眸。雖然兩人過去曾經相處多年,但不二也很少看到這麼霸道還帶著幾許任性的手塚,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半晌不二終於放棄了掙扎,任手塚箍著自己的手,無奈的輕輕嘆了口氣。


  「手塚……別這樣好嗎?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們沒有分手。」手塚緊皺著眉,不二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禁錮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似乎瞬間又加重了幾分,「那是你單方面說的,我從來就沒有同意過。」

  「但是你也沒有反對啊。」不二微微苦笑。現在才說這些,難道不覺得太晚了嗎?真不知道手塚的神經到底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哪,「那時我一直在等待你的答覆。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在等待你的同意,還是等待你的挽留……但是你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所以,我只好自己為你的沉默下定義。這就像打網球一樣啊,手塚,我已經把球打到你的半場了,既然你沒有回球,那麼……The game is over,就是這樣了。」

  「我沒有回球,是因為你打過來的根本就是界外球。分手這種事情從來就不在我考慮的範圍之中。」

  急欲解釋自己想法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向來寡言的手塚不禁皺起了眉,像是在思考應該怎麼表達一般,許久才又審慎而緩慢的開口。

  「當時,我一直在思考你之所以忽然想要分手的理由。那時我也的確曾經想過,也許分開對你來說是比較好的,我不應該自私的將你束縛在我身邊。雖然我並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忽然提出分手,但如果說我們分開能讓你過得比較開心,能夠讓你永遠都那樣笑著,那麼,我覺得我願意、或許也應該放手。」

  依舊是淡淡的語調,平緩的聲線有如寧靜的海面,雖然外表風平浪靜,但誰也不知道在那深深的海平面下到底隱藏了多少洶湧的暗潮。


  不二默默地聽著手塚的話,心中頓時有些五味雜陳。原來,手塚是用這樣的心情在看待他分手的提議?……原來手塚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因為和他在一起不快樂,所以才決定要分手的嗎?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要在兩人已經分開這麼久之後又忽然回來找他?


  「原本我已經決定要尊重你的提議了,但是,後來我看到了這個。」

  手塚說著,打開了帶來的牛皮紙袋,從中抽出了一本被謹慎的包裹著的、黑灰封面的精裝書冊。

  那正是兩人分手將近兩年後,不二所出版的那本攝影集。手塚翻動著書頁,一幕一幕的風景也隨之跳躍著。

  ──孤立在沙漠中的仙人掌、冬季空無一人的海濱、火紅落日下的草場、落盡了葉片的枝枒、乾涸的噴水池、黃昏時背光而立的電線桿……


  「……這裡面,充滿了寂寞的味道。」

  不二愣愣地看著那一幅幅的照片,許久才終於無奈的勾起嘴角,「呵,手塚……你比攝影雜誌上的那些評論家還要自以為是哪!」

  再下一頁的照片主體是一枚被掩埋在岩層中的三葉蟲化石。灰白的岩石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風沙,荒涼的畫面上幾乎沒有其他的點綴,只有那只形象在千萬年後依然清晰的渺小生物固執的在層層塵封之下展露著最初的姿態。

  不二看著照片中的三葉蟲,良久終於揚起了一抹輕笑。

  「吶,手塚……化石,實在是個很可憐的東西哪!……雖然在時光的洪流中盡力地保持著往日的模樣,但終究只能供人憑弔曾經存在過的事物罷了。」修長的指尖輕輕的掠過紙頁上安靜的蟲體,輕緩的語調中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畢竟,無論化石再怎麼栩栩如生,終究還是死去的東西。」

  「……」聽出不二的言外之意,手塚忍不住再次擰緊了眉,謹慎的思索了一會兒,這才再度打破沉默,「我認為,化石不只是死去的東西,也不只是一個憑弔的媒介,而是……一種守候的姿態。」

  「欸?」

  手塚難得如此抽象的言論讓不二也不禁為之一愣。

  「化石之所以存在,應該不只是為了讓人憑弔已經不存在的東西,而是期待著哪天能被從地底下再度挖掘出來,重新喚醒過去的那段時光……」

  鏡片後的雙眼透著無比認真的神色,低醇的聲線沁入心底,引起絲絲的震盪。不二抿緊了嘴角,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正不爭氣的隱隱發熱著,許久才終於垂下頭嘟噥似的低語,「那如果……化石永遠沒有被挖出來的話,該怎麼辦呢?」

  「不管有沒有被挖出來,化石都還是會繼續等待的吧!」細長的眼角噙著一絲柔光,剛毅的唇線揚起一抹微弧。長年握拍而磨出薄繭的手指輕輕探向隱藏在低垂的髮絲後的臉龐,這次終於不再遭遇拒絕,「所以說,如果不想讓我變成化石的話,以後請不要再輕易的離開我,好嗎?」

  「………」蜜色的頭顱依舊低垂著,沒有回音。許久之後,纖細修長的手臂終於緩緩揚起,輕輕的環住了對方的腰際。



  即使曾經被深深的埋起,但真正的情感始終未曾死去。

  只要不放棄思念,蟄伏在地底下的愛情,終究會有重新破土而出的一天。






  吶,手塚……
  哪天,我們一起去旅行吧!……我想重新去體會當時的旅程,我們兩個,一起。
  這次,我一定可以拍出,比以前更加美麗的畫面吧!……










Posted by tancredi at 樂多Roodo! │02:33 │回應(3)引用(0)。網王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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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當初在寫完《化石》後所說的,這是一個因為相愛所以分手的故事。其實唐在當初一開始在寫的時候並沒有打算分成T side和F side的,只是寫著寫著字數大大大爆炸,兩個人的心路歷程又都很迂迴曲折,於是在幾經考慮過後終於還是決定拆成兩篇表達了。寫這篇的時候心情也比較灰暗,看到部長努力壓抑著、明明很痛卻還是固執地帶著傷口前進著的模樣真的很心疼很心疼>"<。幸好部長最後在比賽危急的關頭終於使出必殺絕招一記ACE球漂亮地挽回了比賽也使故事有了美好的結局ˇ(Rogi:不要把我的絕技用在這種地方好嗎?= =)……啊啊部長我不是故意要虐你的下次我一定會寫甜一點的東西來補償你請千萬不要罰我跑圈啊啊啊!T__T

  最後順便也以此文表達我對Professor Martens山高水深的崇敬之情──我們家那個笨蛋這些年來實在給您添了太多麻煩,真的很謝謝您這麼久以來的照顧。(膜拜)→ 完全離題XD
Posted by 唐 at February 8,2009 03:13

「手塚,我已經把球打到你的半場了,既然你沒有回球,那麼……The game is over,就是這樣了。」

「我沒有回球,是因為你打過來的根本就是界外球。」

「好,那 game won by Kunimitsu Tezuka,可以了嗎?(怒)」





如果是界外球......比賽也一樣結束啦 囧囧囧
(被部長的眼光急凍...嘶.............)

部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挑語病的啊~~~~~~~~(含淚跑圈中)
Posted by 狼 at February 20,2009 16:12

>>「好,那 game won by Kunimitsu Tezuka,可以了嗎?(怒)」

喔喔怎麼辦我喜歡這句台詞XDDDDDDDDD
(跟著跑圈ing)


是說不二想表達的應該是「比賽結束我贏了所以我說了算」之類的意思啦!
可是最後還是部長比較狡猾(喂)
Posted by 唐 at February 22,2009 2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