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credi from EXILE

　　那年夏末，整個世界網壇掀起了一陣亞洲旋風。

　　那個名叫Kunimitsu Tezuka的日本年輕人，憑著一張外卡由外圍賽打起，一路勢如破竹過關斬將，甚至在四強賽時鏖戰五盤擊敗了世界排名第一的選手，大爆冷門的闖進決賽，並且將在決賽時迎戰大會的第二種子。這個「外卡傳奇」成了本屆美國公開賽最受矚目的焦點，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這場決賽，想看看這個陌生的東方面孔是否能夠續寫奇蹟。


　　比賽就要開始了。即使在球員休息室裡，隱約還是能聽到球場看台傳來觀眾們興奮的嘈雜聲。

　　手塚彷彿聽若未聞般坐在休息室一角，專注地檢查著球拍的拍線。他的左腕上套著一個有些陳舊的深藍色護腕。自從大賽開打至今，每一場比賽他都戴著這個護腕上場，即使他的贊助商希望他更換自己的產品，他也只是淡然的拒絕。碰了一鼻子灰的廠商儘管有些不悅，也只能相信經紀人和教練的解釋──那個護腕是手塚的幸運物。

　　其實正確的說，那應該是一個生日禮物，不二在國三那年送給手塚的生日禮物。

　　那天同時也是手塚向不二告白的日子。



　　「怎麼啦？你今天好像比平常更加嚴肅了。」曾經也是網壇名將的教練走了過來，打量了手塚一會兒，笑問，「會緊張嗎？」

　　手塚搖了搖頭，背起球袋站起身來，「我該上場了。請您跟池田先生說一聲，幫我訂今晚回日本的機票。」

　　「放心吧！我已經告訴他了。賽後記者會你也不用參加，我們會幫你處理一切的。」教練說著露出了一抹體諒的笑容，鼓勵地伸手往手塚肩膀上一拍，「你只要好好打球就好了，其他的，你都不用擔心。」

　　「嗯。」手塚點了點頭，隨著教練一同走出了休息室，走向決賽的賽場。


　　而在休息室的門關上後，櫃子裡的手機卻忽然發出了聲響。刺耳得令人驚心的鈴聲迴蕩在空無一人的休息室內，在被切斷之後依然一次又一次的響起，不死心的呼喚著。

　　只是終究，無法得到任何的回應。



　　眾所矚目的決賽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戰況似乎陷入了膠著。手塚目前以１－２的盤數落後對方，而比賽已經進行到關鍵的第四盤。

　　手塚握著球拍，心情有點浮動。以往不管是面對再強大的對手再激烈的比賽再不利的戰況，自己總能冷靜以對，然而不知怎地，這場比賽打從站在球場上的那一刻起，手塚就常會沒來由的感到心悸。他忍不住下意識地撫上左腕上的護腕，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再度集中到比賽上。

　　汗水自額角流下，模糊了視線，就連週遭群眾的喧囂都似乎開始變得遙遠。就在那麼一瞬間，他彷彿見到了那個一心懸念的蜜髮身影，帶著淡淡的淺笑出現在球網的另一邊，踏著輕盈的步伐追逐著場上躍動的那顆小黃球，上衣的衣擺隨著動作翻飛，修長的手臂舞動，打出了一個又一個令人目眩的華麗回球。他驚異的瞪大眼，身體本能的作出回應，時空彷彿在霎時間扭曲凝結，將他帶回了十五歲那年的青學網球場。

　　那是他和不二至今，唯一一場真正的比賽。

　　纖細的身影微微一笑，手腕翻轉打出了輕巧的高吊球。他躍起奮力一記扣殺，不意外的看到白皙臉龐上閃現了一抹慧黠笑意，隨即靈動地旋身準備回擊。然而就在轉身揮拍的那一剎那，原本如行雲流水般的身形忽然一個顛躓，接著便軟軟的在場中倒下。他心中一震，忍不住出口低呼，動作也隨之停滯。


　　「周助！」



　　膠著的時空魔咒瞬間破碎。下一秒鐘，一陣勁風掠過他的耳邊，緊接著傳來的是球彈在地上的聲響。

　　裁判高聲的報出了最後的比分，球網另一邊的對手跳了起來，握拳仰頭高喊著勝利。如雷的掌聲和歡呼響起，所有的觀眾都站起身來為這場激烈的比賽喝采。


　　剛剛……是幻覺……嗎？……


　　手塚木然的站在場中，腦中仍刻畫著方才的畫面，許久才回神走向休息區，那份心悸的感覺更強烈了。而心中蟄伏著的那絲不安在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十幾通未接來電後頓時在胸膛引爆。他急急地按下回撥鍵，嗓音和雙手都有些難以遏制的顫抖。

　　「喂，我是手塚……」

　　「手塚？你快點回來，周助、周助他……」電話那頭是由美子近乎崩潰的哭音，「周助他，他已經……」

　　血液彷彿瞬間凝結了。他隨手抓起隨身的重要物品，就這麼在四周驚愕的目光中奔出了中央球場。



　　風塵僕僕地趕到醫院，手塚顧不得禁止奔跑的規定在白淨的長廊上疾奔，心中焦灼有如火燎。遠遠的看到有一小群人站在病房的門口──是不二的家人，還有……當年校隊的夥伴們……

　　手塚在眾人面前站定，勉強穩住浮動的呼吸，艱難地開口，「情況……怎麼樣了？」

　　由美子一見到手塚便抓住了他的手臂，原本和不二相似的碧眸此刻淚眼婆娑，「周助他已經陷入昏迷一整天了，到現在還不省人事……」

　　她說著再也忍不住的伏在弟弟的肩膀上低聲哭泣了起來，裕太倔強地轉開臉，眼中卻泛著水光。

　　「醫生說，也許，就是這一兩天了……」大石拍拍他的肩膀，臉色凝重而傷感。一旁的菊丸紅著眼眶，正努力的癟著嘴不讓眼淚落下。

　　簡單的字句，消化起來卻有些困難。手塚面無表情地推開了病房，走向病床上那個戴著呼吸器吊著點滴，蒼白而消瘦的人影，輕輕的拉起沒有連結管線的右手，握住。


　　點滴一滴一滴的滴落，時間一分一秒的走過。
　　終於，在鄰近破曉的時分，被包裹在潔白床褥中的不二搧了搧眼睫，現出了水色的眸光。


　　「你醒了？覺得怎麼樣？」手塚迅速地伸手摁下病床邊的呼叫鈕，疲憊的面容終於現出一絲驚喜。

　　「……國光？你回來了？」不二眨了眨眼，迷濛的視線好不容易聚焦，隨即綻出一朵微笑。

　　醫護人員匆匆忙忙地跑進病房中，為不二進行各項檢查。不二坐起身來，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林林總總的管線，對著醫師笑問，「請問，可以幫我把這些拔掉嗎？我感覺好多了。」

　　醫師正要說話，卻忽然發現不二臉上與病情不符的紅潤和他眼中奇異的神采，不禁愕然。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為不二移除了儀器和點滴，安靜的退出了病房。

　　手塚皺著眉，似乎對於不二的要求並不認同，但在看到不二的笑顏後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將不二攬進懷裡，嘆息似的輕語，「周助……」

　　「你的每一場比賽，我都有看呢！能看到你打大滿貫，我真的好開心哪……」不二笑著依進手塚懷裡，「只剩下決賽我還沒看……不過我有請由美子姊姊幫我錄起來，晚點我們再來看吧！」

　　「嗯，我跟你一起看。」手塚低下頭在不二額角印下一吻，微笑承諾。

　　「不過，在那之前，你可以先陪我再去一次一個地方嗎？」不二抬起頭，明淨的藍眸閃現一絲企盼，「我想，回去青學看看。」



　　週末的校園顯得分外寧靜。走過窗明几淨造型樸實的教學樓，穿過穿堂和林蔭道，兩個身影在網球場外的護欄邊站定，並肩望著眼前似曾相識的景物。

　　「好像，沒怎麼變呢，這裡……」不二瞇起眼迎向微涼的清風，衣角在風中翻飛，纖細的身形彷彿隨時會乘風歸去。

　　「嗯。」手塚輕輕點頭附和。就在這片球場上，發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那些屬於他們的，美好絢爛的曾經……

　　「呵呵，我當初好像就是在這裡跟你告白的呢！」不二緩緩地踱向球場角落的一隅，轉過頭對手塚笑著，「你還記得嗎？那年你生日的時候……」

　　「我當然記得。」手塚打斷不二的話，走上前替他拉好衣襟，眼神柔和了下來，「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告白的人應該是我，周助。」

　　「吶，你連這個也要跟我爭嗎？」不二埋怨似的瞪了他一眼，隨即笑開，「其實我本來就是打算在給你生日禮物的時候順便跟你告白的啊！誰知道居然被你搶先了……」

　　手塚微微一笑，伸手將不二拉近。

　　「誰告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不二怔怔地聽著手塚的話，半晌他吸了吸鼻子，重新綻放笑容。

　　「嗯，我們在一起。」




　　兩人在球場邊席地而坐，不二坐在手塚身前讓手塚環抱著，兩人天南地北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有時只是靜靜的相依著，感受著眼前熟悉的景物與氛圍。

　　「吶，國光，我真的很幸福喔！……」不二仰起臉將頭擱在手塚的肩膀上，露出一個清淺的笑靨，「能夠喜歡上網球，能夠來到青學，能夠在這裡遇到大家，遇到你……我真的是很幸福很幸福的哪！……不管是和大家並肩奮戰的日子也好，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好，我真的，過得很快樂很滿足……」

　　「……」手塚沒有說話，卻不自覺地收緊了環在不二腰間的手。

　　「我好希望你們能知道我有多麼幸福，也希望，你們都能比我更幸福……」不二依舊微笑著說著，語聲卻漸漸變得低緩，臉上也開始出現了倦容。

　　「不舒服嗎？我們先回去吧！」手塚忍不住有點擔心，正想扶著不二站起來，手卻反而被不二拉住。

　　「我很好，只是有點累了而已……」不二說著，在手塚懷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輕聲地呢喃，「讓我在這裡睡一下吧！……待會兒要叫醒我，我們還可以去河堤看落日……」

　　低柔的語聲逐漸微弱，最後甚至幾不可聞。手塚看著那雙湛藍的眼眸緩緩闔上，感受著貼著自己的軀體呼吸律動漸趨平緩，終至休止。白皙的面容上揚起恬靜的弧度，彷彿正作著好夢。




　　微風吹起。一片落葉悄悄地離開了枝頭，在空中旋了一個身，再悄悄地落下。
　　原來不知不覺之間，秋天，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