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ters from Peace

到那裡可以買到可達天國的郵簡，寄達我的思念。也許；十餘年人世的流變，終是無法跨越的鴻溝。也許；壓抑的經驗仍然會束縛對話的渴望。也許；種種的話語終將散失在冷寂空間，無復知覺。我仍然期盼在到那烈焰焚盡我僵硬殘軀之前，沒有人會需要像我這個不肖女一樣，頻頻借敲打父母的骨灰罈，訴說一些生前達不到的遺憾，還搞不清楚自己從哪裡來？到何處去？又愛著誰？

我想如果我真能買到來自天國的郵票，應該不用擔心是由哪一國政府印製發行，更不用擔心通郵的問題，無須歷經父親三十餘年不知故鄉變化與親人下落的煎熬，畢竟我家在這裡已經燒了五十幾年的金箔，從來沒有祖先來托夢抗議匯兌的問題，既然跨國匯款都不會有問題，本地的郵政應該更為便利。

前幾天，在兄弟結婚的喜宴上（有出無進的生意，這就是身為不婚族的悲哀）一個朋友談起看到來自民間的對話紀錄片中，一位外省第一代的伯伯在聽過二二八事件後，說他代表大陸人道歉，主持人范雲表示他很欣慰聽到這樣的對話，朋友疑惑於族群代表正當性的問題，憂心這是媒體因應自己需要特意的擷取，畢竟無人可以不經任何程序聲明代表一個群體。對我而言這象徵一個可能性，如果父母尚在人世，經過一些理性的對話，也能支持至少尊重我對國家認同的選擇，這樣的可能性，對於一些苦於與家人溝通的朋友意義相當相重大。縱然死者無語，我始終臆斷天上的父母，如果真能陪我們一起渡過這些變動的歲月，終將稍微卸下時代加諸的桎梏，重時年少時光的浪漫與無憂，稍稍能從國家巨大的陰影下喘息。

重新翻起母親與幼時的集郵本，母親集郵冊中一封封郵局出的完整套票，從上古的器物、教忠教孝的歷史人物到十大建設，整整一個從十九世紀末開始建構的一個民國神話，這方寸之間的圖案竟是當政者神話的凝結。而幼時集郵本中，都是當初向父母巧取豪奪，家族通信中使用過的郵票，每一個黑色的印痕，都滿載著飄洋過海的思念，年少時的憤怒輕狂，竟讓父母豐富的故事竟然與我失之交臂，現在只能藉由這一張張濃縮的圖案，向記憶索取渴求的訊息。

是否，當初父親晚上清晨必聽的中國廣播，也是父親選定敲打骨灰罈的方式，還是，當初深夜短播廣播的重複播報的神秘號碼，不是少時想像間諜的把戲，而是一種神秘的通訊方式，讓愛看夕陽的父親，真的買到了通往天國的郵簡。而母親死前撐到年少時因細故二十餘年不曾交談的阿姨來到病床前，才嚥下最後一口氣，是否真的是聽到外祖父母來自天堂的打氣，不再讓家族增加一些無解的哀愁，這些無從查證的疑問，再也無從追尋！

有誰有誰能夠告訴我從哪裡？可以買到通往天國的郵簡。

原出處：家族墓園----家鄉、認同與骨灰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