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

用過午飯，偷看外婆的表情，還是一副慈祥的老樣子，實在猜不出老她人家是否已經知道她孫子做的好事？匆匆用過飯後，外公說等午睡後再一起到劉家古厝。我只好忍耐著，等外公睡醒再說。牽著鐵馬，騎出曬榖場，東轉西繞，爬上了一個小丘陵，路的兩旁居然都是墳墓。

大白天，當然沒有什麼好怕，只不過附近有人正在燒稻田，陣陣濃煙飄了過來，墓碑在白煙裡若隱若現。發覺這是一條死路。回頭，正要騎下坡的時候，突然才記起，下坡的盡頭是條Ｔ字型的叉路。橫向的，是條產業道路，常常有拼裝車，或是摩托車經過。而路的盡頭，則是滿滿是水的水稻田。

隨著下坡速度的加快，意識地去抓煞車，才發現，這台老爺車，竟然沒煞車（煞車不夠）！眼看就要衝到路底，選擇只有三：一就是被橫向而來的拼裝車撞上，二就是直接衝進去水稻田泡澡，三就是自己往旁邊道路的土璧撞上，好減緩下坡的速度。我選擇第三。

一陣飛沙走石，連人帶車撞上長滿爬籐類的土璧，一只拖鞋則是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但人車總算是停了下來。沒受什麼傷，只是一雙腳盤被爬籐的細刺扎個全腳都是。穿著剩下的一只拖鞋，牽著車慢慢地跛回去。心想，外婆知道一定又會說：「唉喲，討債！」

紙包不住火，正在翻箱倒櫃找紅藥水擦的時候，正好被外婆撞個正著。問明原因之後，知道我在屋後山丘墳墓的事，當然又是好幾聲「討債！」不捨般的責備。擦藥的時候，外婆突然笑笑地問我，早上是不是自己跑去古厝？正在錯愕時，外婆說舅舅已經招了。當下我只好承認，而外婆則是嘴裡碎碎唸地走開。心想說，這事情應該告一段落，卻不知還有後續。

下午當然和外公、舅舅又重回古厝，在外公導覽之下，逐一探視整棟古厝的前後，沒有見到任何鬼跡，只看到外來遊客任意塗鴉在厝內牆壁的筆跡。拍了照，相當滿足地回到家裡。

從古厝回來，加上中午的翻車，全身已髒透，一進門我就馬上去洗澡。自從國中之後，每次我到外婆家小住，都會自己洗衣服。每次外婆都說反正都是讓洗衣機「攪」，還要我不用那麼麻煩。浴後，卻找不到剛剛脫下來要洗的內衣。難道是外婆又先搶去「攪」？問外婆，她說內衣已經在洗衣機，明天我回高雄時，就可以讓我帶回去。

晚飯照常是一大桌，飯後還是外公的老茶陪伴。這時，卻不見外婆在客廳，也不在廚房，而她晚上是很少出門的。外公則說，「大概是去店仔啦！」。表情透露著古怪。

一晚好眠，翌日，用過飯，正整理行李準備到嘉義搭車時，昨晚不知道去哪裡的外婆，走入我的房間，手上還拿著東西，一看，是我的內衣。

正想要接過來放到背包時，突然發現，我的白色內衣左胸部位，烙印著一個碗口大的黑印，旁邊還有好些線條，看起來好像是用炭灰塗上去的。整件內衣不僅沒有洗過，反而變得更髒。

此時真相大白。外婆昨晚消失的那段時間，原來是偷偷拿我的內衣去給村裡的人幫我「收驚」！

當外婆知道我獨自跑去古厝，又誤闖墳區，還摔了大跤回來時，心裡想說，我一定是被什麼「髒東西」給煞到。她知道我不可能隨她到廟裡給人收驚，只好偷拿我的內衣代替。而更為難我的是，外婆堅持要我換上這件「加持」過的內衣之後，才可以回高雄。

這可是件沾滿一天的汗水、土粉，還有符灰的內衣耶！在外婆的堅持下，我的掙扎並沒有太久。

冬陽。南下的火車上，我的相機中留有古厝的影像，而靠近心的地方，則烙印著有外婆疼愛的記號。雖然疼愛的味道是那麼的濃冽。

＜A Winter Story＞　by　倉本裕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