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非洲之子歐巴馬上週末回到非洲了。

這是他第四次來到非洲這個廣闊的大地。雖然有個肯亞籍父親，但是他直到讀大學時，才第一次回到這個未曾見面的想像故鄉。


這次他是以總統身份而來，但他不是來他父親的城邦肯亞，而是迦那。
選擇迦納是因為這是一個穩定的民主國家，而肯亞不是。他說，「這個世界通常只看到非洲的悲劇或者多麼需要幫助，但在這裡，你們讓世人看見一個他們忽略的非洲。」


的確，非洲發展的問題一直是人類的大謎團。尤其，為何在這個號稱地球是平的時代，非洲仍然充斥貧窮、疾病與死亡（這三者又是息息相關的）？


非洲的悲哀命運是因為黑暗的殖民歷史，是因為自然因素如氣候，或者是這些國家自己的腐敗、內戰、種族糾葛，又或者是國際政治經濟體系的不平等，讓非洲始終難以脫離依賴與被殖民的位置？


歐巴馬在非洲給予的主要訊息，是如同在他演講前迦納國會議員所高喊的口號：「是的，我們可以做到」(Yes, We Can)。他說：「我們必 須從一個前提開始，亦即非洲的未來在非洲人手上。」而他提出的良藥是：非洲必須強化民主、減低腐敗，對抗貧窮與疾病。

當然這都是傳統解藥。原本我看國際媒體報導，以為他似乎只強調非洲人自己的責任。但細讀演講稿全文，會發現這是一篇細緻而動人的講稿，雖然仍有巨大不足，但值得我們分析。


首先，他充分理解殖民歷史帶來的問題。他說，「一個沒有意義殖民地圖是導致今日內戰衝突的重要原因。西方對待非洲方式常常是以恩主姿態出現或只是要剝削非洲資源，而不是把非洲當成一個夥伴。」


歐巴馬說，他的父親在肯亞曾為英國人工作，所以他父親深知殖民主義不只創造了不自然的疆界或是不公平的貿易，而是他每天體驗的真實生命經驗。然而，「在我父親的時代，是部落主義和親貴主義影響了他們的生活；而今天在非洲，腐敗仍然普遍存在。」所以，他接著說，辛巴威過去十年的經濟災難不能都怪西方。


其次，歐巴馬也避免了過去二十年西方總是以選舉代表民主的謬誤。事實上，在非洲問題上相當有影響力的世界銀行專家柯李爾（Paul Collier） 在新書「戰爭、槍砲和選票」就強調，許多非洲國家所建 立的沒有負責機制的民主，
是當前非洲發展的主要障礙。


非洲必須建立民主。而民主不只是舉行選舉，而是關乎選舉之間的一切。「沒有國家可以創造財富，如果他們的領袖剝削經濟來自肥；也沒有人願意生活在一個腐敗和暴力取代法治的國家。即使你偶爾有選舉，但這不是民主，而是專制。」一個有效能和透明的制度才是成功的關鍵：強大的國會，獨立的法官、獨立的媒體、強大的私部門和市民社會。這是讓民主具有生命的質素。


他更避免了新保守主義的錯誤：「美國不會把任何一種制度強制在任何一個國家上。民主的要義是每個國家決定自己的命運。」


即使每個國家要決定自己的命運，西方對於非洲還是必須負起責任。過去幾年國際NGO就要求西方應該更對窮國打開市場，而不是關閉門戶但是要求第三世界國家開放市場。他們也要求西方國家和世界銀行增加對非洲外援。事實上，歐巴馬去迦納的前一個行程就是參加G8。這些國家在2005年時，承諾要在2010年給予非洲25億的外援，但至今只有加拿大和美國達到目標。


歐巴馬說，「美國要做的不只是促進貿易與投資。富國必須更對非洲的商品打開大門，這是我的承諾。」但更重要的，是要幫助非洲自己站起來，例如協助農夫生產能力。
他呼籲非洲的政治領袖和人民要站在歷史的正確一邊。但事實上，美國過去一直是站在歷史的錯誤那邊。例如在冷戰期間，他們支持剛果的獨裁者；冷戰之後，由於美軍介入索馬利亞的失敗，所以柯林頓政府沒介入盧安達的種族屠殺，而讓世人看著百萬非洲人被屠殺。


此刻非洲人民確實對歐巴馬期待很高，因為他們看到了歐巴馬身上流著和他們相同的血液。歐巴馬也對他們期待很高：「你們有權力要求政治領袖負責，有權力要求建立服務人民的制度。你們可以克服疾病、終結衝突，並由下而上改變世界。是的，你們可以，因為歷史正在前進。」


這話確實動人。但面對非洲發展的複雜性，沒有人有畢其功於一役的答案。對於外援是否有效，對於外界是否應介入非洲內戰衝突，現在還是爭論不休。非洲人民當然有最終的決定權，但外在世界也不能因此逃避該有的責任。

「是的，我們可以」中的「我們」不能只有非洲人民，還有所有的「我們」。


（本文刊登於中國時報「我們的時代」專欄2009/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