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本文刊登於2005/12/27 中時論壇)


在過去一週內，在香港的WTO部長會議達成了在2013年先進國家取消農業補貼的決議，地球另一端的玻利維亞則選出了左派的原住民總統，而美國時代雜誌剛宣布搖滾樂團U2主唱Bono和比爾蓋茲夫婦獲選為年度風雲人物，理由是他們對消除世界貧窮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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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件看似無關的事，其實標誌著一個全新的現象：全球化已經到了一個新的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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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十年來資本、貿易和金融的全球化並不像其所許諾的，可以讓世界各國家共同繁榮，或者造就一個平坦的地球，讓個人只要努力就可以出頭天。事實上，世界的不平等是越來越嚴重。首先，過去五十年來，只有已開發國家、東亞國家和印度等國家的經濟是向上提升，但非洲和其他中等收入的國家（如拉丁美洲和東歐）卻經濟停滯或相對衰退。國家之間的不平等日益擴大，最富有的國家在1960年代是窮國的十六倍，到了1999年卻變成三十五倍。再者，根據世界銀行的研究，如果不比國家而以全球人口來看，前百分之十富有的人掌握有三分之二的世界財富，且與最窮的百分之十的人的貧富差距比四十年前更大。最後，不論是窮國、富國，或是躍升中的國家如中國，國家內部的貧富差距都日益擴大。


就貧窮問題來說，全球還有45%的人口每天生活在不到兩美元的生活水準，有三億五千萬的非洲人在2000年的生活水平比1980年更差。尤其貧窮不只是經濟收入問題，而涉及人民可享用的公共服務、衛生資源等，所以貧窮的後果是生命的脆弱：目前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死亡是和貧窮有關。全球資本主義的美麗謊言早已被宣告破產。


這裡並不是說這些不平等完全是全球化本身的結果，因為資訊和科技的流通也可能有利於後進國家。但問題是，全球化的遊戲規則和國際經濟體制的制度設計在本質上就有明顯偏向富有者和大資本的獲利；更具體地說，西方強國及國際經濟組織所推動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私有化、去管制、自由貿易等）會強化國際間及國內的社會不平等。所以如果不去控制和駕馭全球化的方向、去改造相關的制度，就只能放縱不平等的趨勢繼續啃噬著人類的生命和生活尊嚴。


不過，這個以新自由主義為主軸的全球化模式，已經引起了受害的國家和人民強烈反彈，不論是在全球層次還是在國內層次。在全球層次，雖然欠缺一個世界政府去對資本課稅或是進行全球性財富重分配，但是全球公民社會的長期鬥爭已經逐步改變全球化的進程，並使得更多世人認識不平等是當前世界的迫切的危機。例如從九零年代末以來，國際NGO組織的努力已經迫使西方國家刪除部分窮國的外債；今年一整年的「讓貧窮成為歷史」(Make Poverty History)運動和音樂界組織的Live 8活動，也使八大工業國高峰進一步承諾提供更多給窮國的外援。而WTO所追求的自由貿易精神在1999的西雅圖抗爭後逐漸質變，新的杜哈回合標舉著促進窮國發展，雖然其實質內容顯示這大多只是修辭，但起碼「發展」獲得至高的正當性，且實質上發展中國家決定世貿議程的談判能力越來越強。


 在國內層次，上述全球化導致的負面社會後果也引起了國內的巨大反彈，最明顯的就是拉丁美洲逐漸向左轉。拉美從八零年代開始在國際經濟組織的壓力下推動新自由主義，至今不但經濟沒有起色，實質所得和八零年代幾乎一樣，且反而更造成國家能力的退化、底層人民生活的持續貧困，原本就很嚴重的貧富不均日益擴大。最近一份聯合國研究報告指出，有兩億的拉美人民在過去六年間從中產階級陷入貧窮。也因此拉美國家一個個開始支持民粹主義的左翼政權，而接下來到2006年底，在拉丁美洲還有近十個國家要選總統，更會重新決定這個格瓦拉故鄉的政治版圖。


 不過，文首提到的三現象都有其限制，例如比爾蓋茲的慈善事業雖然承認全球化之不足，但並未改變全球化的根本邏輯（他還是最大贏家）。世貿要真正能採取有利於窮國發展的貿易政策，還有很多障礙在面前，且不只是現在大家關注的農業問題。玻利維亞或拉美可能的新左翼政府到底是要採取巴西魯拉的中間路線，還是委內瑞拉查瓦茲的激進左翼路線，才能真正改變拉美人民的生活，也有待更多的試煉。


 但無論如何，全球化已經被人民的力量推動轉了一個彎，不可能走上過去那個天真的回頭路了，而更多人開始深信這個反全球化的著名口號：「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



延伸討論：
關於全球化與不平等和貧窮的問題，過去五六年除了左派外，西方學術和政策界也有非常多的論文在研究。當然，由於概念和測量上的不同，譬如對於絕對貧窮到底是增加還是減少，每個人有不同看法。我文章中的數據是閱讀不少世界銀行和經濟學家的研究後，引用了一小部分數字。特別推薦一個世界銀行資深研究員Branko Milanovic 最新出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