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4,2009
一個天安門母親的證詞
6月3日那天,蔣捷連剛在前一天過他的十七歲生日。這名年輕人可能喜歡讀詩,或者喜歡聽崔健的搖滾樂;也可能心中有暗戀的北京女孩。你知道的,一個十七歲男孩的青春。
四月,胡耀邦逝世引起北京學運,蔣捷連也沸騰起滿腔熱血,常跑到北大、人大看大學生貼出的民主大字報。5月17日,天安門廣場大學生的絕食活動進入高潮,蔣捷連參加了北京百萬人聲援絕食大學生的大遊行,這是中學生第一次集體走上街頭。5月19日李鵬發佈戒嚴令,京城一片肅煞,但人民意志依然高亢。
6月3日傍晚,中央電視臺播出「緊急通告」,要市民留在家中,以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這個十七歲的男孩擔心廣場上大學生的安危,不聽媽媽勸阻,不惜從廁所爬窗而出,騎車前往天安門。那是夜晚十點半。
十一點十分左右,他在北京木樨地遭遇對人民瘋狂掃射的戒嚴部隊,冰冷的子彈貫穿了他的年輕身軀。他的媽媽再也見不到他。
像蔣捷連這樣的哀傷悲劇還有幾千個。那一晚,他們理想主義的熱血變成地上盛開的鮮血。
四月,胡耀邦逝世引起北京學運,蔣捷連也沸騰起滿腔熱血,常跑到北大、人大看大學生貼出的民主大字報。5月17日,天安門廣場大學生的絕食活動進入高潮,蔣捷連參加了北京百萬人聲援絕食大學生的大遊行,這是中學生第一次集體走上街頭。5月19日李鵬發佈戒嚴令,京城一片肅煞,但人民意志依然高亢。
6月3日傍晚,中央電視臺播出「緊急通告」,要市民留在家中,以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這個十七歲的男孩擔心廣場上大學生的安危,不聽媽媽勸阻,不惜從廁所爬窗而出,騎車前往天安門。那是夜晚十點半。
十一點十分左右,他在北京木樨地遭遇對人民瘋狂掃射的戒嚴部隊,冰冷的子彈貫穿了他的年輕身軀。他的媽媽再也見不到他。
像蔣捷連這樣的哀傷悲劇還有幾千個。那一晚,他們理想主義的熱血變成地上盛開的鮮血。
八零年代的中國是中國的理想主義年代。改革開放伴隨的是思想解放:陳凱歌拍下了「黃土地」,崔健在眼前蒙起一塊紅布唱起「一無所有」,知識界開始激烈辯論政治經濟改革的方向。更多市民開始抱怨政府腐敗,批評既得利益,且他們開始相信人民的力量或許可以一點一點改變中國。
於是,他們搖著大旗走上街頭。他們甚至浪漫地以為可以構築起人牆,阻止軍隊前往天安門。作家余華說,打從他出生就不斷聽政府講「人民」這兩個字,但到那一刻,他才終於知道什麼叫做「人民」的力量。
然後,那一天,人們遭遇到國家以坦克輾過、以槍砲掃射他們,這個國家自己的人民。
接著是死亡、受傷、逮捕、流亡,以及一個安靜而沒有噪音的時代。
這個數字,8964,開始成為一組最神秘的禁忌(台灣人應該懂的,多年前的一場大屠殺後,那個數字同樣成為一個不可言說的政治密語)。那一晚,或者那兩個月,成為那個國家歷史上消失的日子。那些早逝的青春成為國家眼中的反革命份子,成為不能被紀念的逝者。人們只能保持噤聲。
然而,丁子霖,蔣捷連的母親,卻不甘於就此沉默。畢竟,那是他死去的獨子啊。原本六四之後,丁子霖無法割捨對共產黨的情感,以為中共會有人糾正錯誤。但她等到的是,中共對他們這些天安門家屬的監控與打壓。
如同在阿根廷,那些孩子被獨裁政權神秘綁架逮捕的母親們,組成了「廣場的母親」來追求正義,丁子霖和其他二十幾位同樣心碎的母親也組成了「天安門母親」。他們彼此支持,在子女忌日時在他們倒下的地方默默哀悼。他們更勇敢站出來,主張死難者家屬有權悼念死難的親人,公開呼籲釋放被逮捕的政治犯,呼籲政府公佈六四真相、追究事件責任。他們要為死者爭取正義,為生者爭取權利。
天安門母親們成為中國二十年的黑色荒謬默劇中最宏量的聲音。
但二十年來,天安門母親中的許多人已經過世了。他們來不及看到子女的理想被平反,來不及看到子女的理想被實現。而這些目前仍建在的天安門母親,又有多少人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這些呢?
這一週,從天安門廣場到虛擬網路世界,中國政府的控制更加森嚴。而丁子霖在六月三日這天晚上,計畫再一次走到木樨地,悼念他如今應該已經是三十七歲的兒子。(雖然寫稿此刻,不知道她是否能順利成行)。
此刻丁子霖當然是哀傷的,但我深信她也是為兒子感到深深驕傲的。正如他父親為心愛的兒子刻下的碑文:
這短暫的十七年
你像真正的人那樣活著
又像真正的人那樣死去
你將以人性的高貴與完整
刻印在歷史的永恒記憶裏
永遠愛你的爸爸媽媽
(中國時報2009.6.4)
天安門母親官網
http://www.tiananmenmother.org
於是,他們搖著大旗走上街頭。他們甚至浪漫地以為可以構築起人牆,阻止軍隊前往天安門。作家余華說,打從他出生就不斷聽政府講「人民」這兩個字,但到那一刻,他才終於知道什麼叫做「人民」的力量。
然後,那一天,人們遭遇到國家以坦克輾過、以槍砲掃射他們,這個國家自己的人民。
接著是死亡、受傷、逮捕、流亡,以及一個安靜而沒有噪音的時代。
這個數字,8964,開始成為一組最神秘的禁忌(台灣人應該懂的,多年前的一場大屠殺後,那個數字同樣成為一個不可言說的政治密語)。那一晚,或者那兩個月,成為那個國家歷史上消失的日子。那些早逝的青春成為國家眼中的反革命份子,成為不能被紀念的逝者。人們只能保持噤聲。
然而,丁子霖,蔣捷連的母親,卻不甘於就此沉默。畢竟,那是他死去的獨子啊。原本六四之後,丁子霖無法割捨對共產黨的情感,以為中共會有人糾正錯誤。但她等到的是,中共對他們這些天安門家屬的監控與打壓。
如同在阿根廷,那些孩子被獨裁政權神秘綁架逮捕的母親們,組成了「廣場的母親」來追求正義,丁子霖和其他二十幾位同樣心碎的母親也組成了「天安門母親」。他們彼此支持,在子女忌日時在他們倒下的地方默默哀悼。他們更勇敢站出來,主張死難者家屬有權悼念死難的親人,公開呼籲釋放被逮捕的政治犯,呼籲政府公佈六四真相、追究事件責任。他們要為死者爭取正義,為生者爭取權利。
天安門母親們成為中國二十年的黑色荒謬默劇中最宏量的聲音。
但二十年來,天安門母親中的許多人已經過世了。他們來不及看到子女的理想被平反,來不及看到子女的理想被實現。而這些目前仍建在的天安門母親,又有多少人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這些呢?
這一週,從天安門廣場到虛擬網路世界,中國政府的控制更加森嚴。而丁子霖在六月三日這天晚上,計畫再一次走到木樨地,悼念他如今應該已經是三十七歲的兒子。(雖然寫稿此刻,不知道她是否能順利成行)。
此刻丁子霖當然是哀傷的,但我深信她也是為兒子感到深深驕傲的。正如他父親為心愛的兒子刻下的碑文:
這短暫的十七年
你像真正的人那樣活著
又像真正的人那樣死去
你將以人性的高貴與完整
刻印在歷史的永恒記憶裏
永遠愛你的爸爸媽媽
(中國時報2009.6.4)
天安門母親官網
http://www.tiananmenmother.org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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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列表:
(自由廣場的六四20週年紀念會/攝影/關魚/2009)天安門離台灣有多遠?Google Map 說,北京天安門廣場和台北自由廣場的直線距離,大約1700多公里。心靈的距離呢?每個台灣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即使是同一個台灣人如我,在不同年代,跟天安門也有不同的心靈距離。1989年6月4日,我是才剛滿十七歲的高中生。在那之前兩年,過個暑假就要升國三的我,還曾滿腔熱血、故做文藝地寫「緬懷黃河和長江」的新詩。拿給好友看時因為被她反駁,便氣嘟嘟地掉淚不說話。當年我天真無知到:『聽黨外人士罵萬年國代「老賊」,覺得他們超不
六四天安門,與漫畫天國之門【關於關魚】
at June 4,2009 11:30
測試【迷幻機器:「奴才」馬英九不代表我!!!】
at June 6,2009 01:23
多謝張先生您在台灣發出的聲音! 特別現時台灣傳媒對"兩岸和平紅利"高唱入雲之際, 像張先生還願意對六國仗義執言, 已很少見.
我記得小時候讀書, 看到美國其中一個founding fathers: Thomas Payne的故事: 當美國革命成功, Thomas Payne功成名就, 卻決定去法國參加法國大革命, 臨行前, 身邊的朋友問他: 為何放棄安逸的生活, 要趕法國這淌渾水? Thomas Payne 回答: 只要這世上還有地方沒有自由, 那地方就是我的國土!
我謹以Thomas Payne 這句說話與張先生以至台灣的所有朋友共勉!
我記得小時候讀書, 看到美國其中一個founding fathers: Thomas Payne的故事: 當美國革命成功, Thomas Payne功成名就, 卻決定去法國參加法國大革命, 臨行前, 身邊的朋友問他: 為何放棄安逸的生活, 要趕法國這淌渾水? Thomas Payne 回答: 只要這世上還有地方沒有自由, 那地方就是我的國土!
我謹以Thomas Payne 這句說話與張先生以至台灣的所有朋友共勉!
Posted by 香港法律人
at June 4,2009 18:35
Posted by anarch
at June 6,2009 01:36
私密回應
Posted
at June 6,2009 09:16

iron,好久沒有來這裡回應了,每次都是默默地看,覺得自己厚度還不夠,不能參予什麼討論。看你寫六四,我也有兩篇自己寫的文章想和你分享。ㄧ篇是關於六四,一篇是談那年夏天,張懸和你到和平咖啡館談音樂。雖然,是我自己生活中,時時碰撞過來的小感觸,有點私人圖景,但希望能和你討論什麼。這是一個十九歲年輕人的ㄧ些想法,原諒大ㄧ學生的見淺識薄: )
六四,二十週年。
http://www.wretch.cc/blog/converse124/20431829
那些聲音
http://www.wretch.cc/blog/converse124/20324912
上次去聽929的暫別演唱會,散場時,看到你坐在外面的沙發上和人聊天,所以沒有和你打招呼。
之前曾有許許多多問題想問你,最困擾我的,仍舊是第一次談話時,向你提到的,你如何決定自己要成為社運青年還是文藝青年?最近和朋友也聊到相關的問題。我向朋友們分享Susan Sontag的文章,他們問我說,如果文學,必然從自己跟自己的介入,走向社會的介入,人還能單純為寫作而活嗎?
自己覺得寫作分成
(1)有一個明確指向、領域的介入
(2)個人的生命抒發
不過對自己的寫作方向還是很錯亂。許多事情許多領域,都想關心,也想奮而起身參予,最後卻還是待在靜態的寫作位置上,默默表達。iron,自己到最後覺得,寫作方向的決定,似乎是看你想把自己投放成什麼樣的光影?你關注什麼樣的生命內容就會內化成什麼樣的文字。
龍應台、蔣勳、白先勇、胡淑雯
這些人介入的領域不一樣,介入的形式也不一樣。
然而我還是有道德層面上的焦慮。在知識份子的定義上,看Sontag,看她銳利的定義,而備感搖動。
Posted by 羊毛衫
at June 6,2009 23:13

5/16誠品的那場六四講座我有去
感謝張先生和王先生的解說
不過抱歉插個題外話
http://blogs.myoops.org/lucifer.php/2009/06/11/deathsentence2
一篇由朱學恆先生所寫的關於死刑的文章
想聽聽張先生您的說法~
Posted by windseeker
at June 12,2009 1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