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某些歷史時刻，總是過於戲劇性以至於讓人懷疑是否只是一場過於通俗的電影情節。尤其A一段波瀾壯闊的人民抗爭史，往往會出現一場悲劇性的死亡作為運動黑暗但美麗的象徵：例如馬丁路德金恩之於美國民權運動，或者，哈維米克之於美國同志運動。

　　一九六九年的紐約石牆抗暴事件雖然開展了同志平權運動，但七零年代的美國仍然存在著對同志的巨大歧視，甚至把同性戀當作心理疾病。然而，在陽光明媚的舊金山，尤其在「卡斯楚街」，同志們可以在街上大方地行走或擁抱，在櫃子外的陽光下。

　　深具正義感的照相館老闆哈維米克（Harvey Milk），是社區領袖，被暱稱為「卡斯楚街市長」。但他逐漸感覺到唯有讓政治體制內有「我們的人」，才能幫助同志和其他弱勢群體。所以他以公開同志身分參加市代表選舉。他說，「我不是候選人，我是同志運動的一部分；這場運動才是候選人。」

　　敗選三次，米克終於在一九七七年當選舊金山市議員。他成為美國第一個以公開同志身分競選當選的政治人物。

　　米克相信，同志在社會的主要困境是他們選擇隱藏起來，所以他總是大聲疾呼同志應勇於出櫃、要過一個誠實面對自己的生活。競選期間，他經常遭到暗殺威脅，但他已有成為烈士準備：「如果一個子彈會穿透我的腦袋，那就讓那顆子彈摧毀每扇櫃門吧。」他說。結果，兩顆子彈真的無情地穿越他腦袋。

　　米克成為同志平權運動史的悲劇象徵，並被時代雜誌選為二十世紀百大英雄。這電影般真實人生故事，在最近被好萊塢拍成電影「自由大道」（Milk）。導演是穿梭於美國獨立與主流電影界的重要導演葛斯范桑，飾演米克的是西恩潘也因此片奪得本屆奧斯卡影帝。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米克的精采人生成了電影，但這部關於歷史的電影又映照著當下的現實。

　　Milk在美國首映日是○八年十一月，是為紀念米克過世三十周年。但就在同一個月，當歐巴馬以「希望」口號當選總統同時，加州選民公投卻通過「八號提案」，禁止同志婚姻合法化，讓同志平權運動遭到大挫敗。諷刺的是，米克當年最重要的運動成果也是一項關於同志權利的加州公民投票案：是要禁止同志擔任公立學校教師的「六號提案」。那一次，同志贏了。

　　事實上，米克過世後的這三十年，正是美國「文化戰爭」最激烈的時代，這個文化戰爭是關於文化議題----同志婚姻、墮胎、宗教----的政治分歧。尤其是小布希總統的執政八年，更是透過不斷提案修改憲法明文規定禁止同志婚姻，以動員基督教右派、鞏固其政治勢力。因此，很多同志平權的支持者認為歐巴馬的當選，似乎代表一個進步時代來臨，但當加州和其他幾個州卻同時公投通過禁止同志婚姻時，歐巴馬時代真的更有「希望」嗎？

　　但或許這就是自由大道這片在此時的意義。正是在這樣一個依然保守的政治時代，在這樣一個同志平權運動遭遇挫敗的歷史時刻，這部關於三十年前的一個悲劇電影，給了我們希望之光。

畢竟，「希望」這口號不是到了歐巴馬才開始發光；三十年前，米克最著名的口號與象徵，就是「希望」。他最著名的一段話就是：「你必須給予人們希望。希望一個更好的世界，希望一個更好的明天……沒有了希望，不只同志，黑人、亞裔、老人、殘障人士，和我們，都會放棄。我知道，我們不能只靠希望而活，但沒有了希望，生活便失去了意義。而你，你，你必須給予他們希望。」


中國時報 A12/時論廣場 2009/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