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金燕你好，
新年快樂。

去年的這個時候，你的先生胡佳被安全部門帶走拘留，那時你們第一個小孩才剛滿月，所有關心的人都深感憤怒。今天，胡佳被捕滿一週年，想必你心中充滿無限煎熬。

但我也知道，你始終是勇敢而堅強的。

雖然你說過，你也曾恐懼過、沉默過，因為很多人威脅。然而，「06年的失蹤和軟禁事件中我開始學著反抗後，漸漸地不再恐懼了。因為我終於意識到，如果最心愛的人我都不能守護，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呢？如果人不能有尊嚴地活著，苟且隱忍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段話，是2007年五月美國時代雜誌把你選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一百人時（另一個獲選的中國人是胡錦濤），你在獲選感言中所說的。當時台灣媒體對你的入選卻沒有任何報導，我只能在自己的部落格上讓更多人知道。

我們都知道，胡佳先是從事環保工作，然後從事愛滋病維權，並不斷為弱勢者努力奔走，但卻一步步遭到政府阻撓、打壓，乃至後來被政府一再拘押或軟禁。當我看到他削瘦而堅毅的臉孔時，我知道那正是屬於一個勇者的形象。


很顯然，這個國家害怕你們，所以如此對待你們，但你們卻不害怕他們。或者說，正是因為你們無所畏懼，所以他們才感到害怕。

例如，面對軟禁，你們竟然拿起攝影機，把這段經歷拍成紀錄短片「自由城的囚徒」。是的，沒有比這個更諷刺的，就在你們居住的名為「自由城」的社區，你們的人身自由被禁錮了，但禁錮不了你們的熱情與決心。

也正是在影片中，我「見到」了你，看到了你的勇氣，看到你勇敢地質疑監視你們的國保，也看到了你和胡佳一樣清瘦的身影，瘦的讓人心疼。


即使軟禁，國家還是害怕你們，所以在去年十二月底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之名逮捕胡佳。
春天，在政府動員全國張燈結綵迎接2008的奧運時，胡佳被判刑三年半。我在北京的地鐵站上看到「與胡佳一起2008」的大幅海報，我嚇了一跳。這是玩笑嗎？原來這個胡佳是金牌跳水選手。這兩個胡佳，奧運金牌的胡佳和獄中的胡佳加起來，似乎才能構成一幅比較真實的中國圖像。


夏日的七月，在台北的搖滾音樂季「野台開唱」中，我們辦了一個人權舞台。那天晚上，我們買了蛋糕，點上蠟燭，為當天生日的胡佳慶生。在夏夜晚風中，我們只能遙遠地，用我們的音樂為他，為你，獻上來自台灣的深深祝福。


秋日的十月，胡佳獲得諾貝爾獎和平獎提名。公佈頒獎的那晚，我和北京的朋友們聚在一起，最終我們只能鬱悶地舉杯相對。但我知道這當然不會讓你們所有人氣餒。對於大多數的中國人和台灣人來說，你們似乎處於一個不存在的中國，處在人們看不到的黑暗角落。但正是因為如此，你們更要秉持著燭火，去照亮那些黑暗陰冷的角落，去面對那些不正義與壓迫。


冬日的十二月，沒有獲得諾貝爾獎的胡佳獲得歐洲議會頒發的薩哈洛夫思想自由獎。議員們當然看不到胡佳出現，但他們看到了你出現在鏡頭前，看到你要把五萬歐元獎金捐助成立支持維權者家屬的基金會。你說：
「這個獎項是頒發給中國所有的維權者以及他們遭受磨難的家人的。在中國，始終有一批良心之士，孜孜不倦地追求司法公正、社會正義。在漫長和艱難的維權道路上，這些維權者和他們的家人，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被壓製、被孤立、被解雇、子女被迫失學或失業，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被毆打、被構陷入獄、甚至被驅逐出境……」


看到這段話，我們無法不掉淚。

你也提到你去獄中探視胡佳時，他說「我希望自己是中國最後一個因言獲罪的人，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因爲說出自己的觀點而失去自由」。但就在頒獎前十天，著名知識份子劉曉波先生因為和其他三百人一起宣佈一份主張民主與人權的零八憲章，而在十二月八日被捕入獄，許多人也被騷擾、打壓。然而，另一方面，我們也看更多人站出來簽名支持憲章。顯然越來越多中國人民願意用道德與勇氣來對抗建立在繁榮與謊言上的政權，來展現哈維爾所說的「無權力者的權力」。


金燕，站在遠遠的台灣，或許我們能給予你們的幫助十分有限。我們似乎只能讓更多台灣的朋友看到你們手中微弱但巨大的光亮，看到你們奮力照亮的那些黑暗處，看到那些在繁榮表面下努力掙扎的弱勢群眾。

我們所能做的，是讓你們知道，你們並不孤單。


（ 2008/12/31蘋果日報論壇）


延伸閱讀
「與胡佳一起2008」照片
自由城的囚徒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