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甜梅號的團員並沒有想到，他們這場在The Wall Live House 的演唱會門票會sold out 。因為他們以往售票演唱會是三百人 左右，這次門票又特別貴：台幣六百元（但加贈限量單曲 CD）； 而且在他們演出前兩天，Yo La Tango在同一個場地表演。


爆滿的原因只有一個：不想錯過他們這場十週年的紀念演 唱會《是不是該謝謝你提醒我少了什麼》。


十年了。台灣沒有多少獨立樂隊可以走過十年，而且甜梅號越走越穩健。從一出現的耀眼閃亮，到中途的黑暗低潮，再到最近幾年以更成熟的姿態重新出發，這個生命軌跡不只是他們的故事，也是許多樂團共同經歷的掙扎與困惑。


1998年三月，吉他手小白、貝斯手葉子和鼓手祐子只不過是為了音樂聚在一起的幾個大學生。沒有人會想到甜梅號會有十年後，會成為華語世界最重要的後搖滾樂隊。


那個時候的台灣獨立音樂場景和現在很不相同。後搖還沒有這麼流行，二十萬人的海洋音樂祭還沒開始，「野台開唱」和「春天的吶喊」音樂節還只是一小撮搖滾黨徒的秘密聚會。他們最常表演的地方是現在已經消失的Vibe ，和現在依然挺立的「地下社會」兩個場所 。

在那個後搖還沒有開始流行的年代，甜梅號一開始就以結合緩飆和龐克的樂風驚艷台灣搖滾圈。成軍一個月後，他們就去墾丁春天的吶喊表演，也年年被收入當時很流行的搖滾合輯中。結合優雅與狂燥的演奏，讓他們很快和另一個新樂隊1976成為當時少數能讓「地下社會」爆滿的樂隊。2001年，甜梅號在水晶唱片推出首張專輯《是不是少了什麼》，台灣的第一張後搖經典誕生了。


然而，這張專輯還沒錄製完，鼓手就因為對音樂的想法不合而離團，小白和葉子雖然後來找了新鼓手替補，但這個衝擊加上他們自己對人生未來的不確定（例如小白想開模型店甚於搞樂隊），使得個人和樂團都陷入茫然的低潮。

2005年小白從軍中退伍，更確定要以音樂為志業，並且邀請技術優異的鼓手吳孟諺加入。甜梅號重新出發。


此時的獨立音樂場景和九零年代末期比起來，已經更為旺盛，後搖也成為大學生的新歡。以往樂隊要出唱片，如果不是在主流或是在當時最大的水晶唱片，就是靠一首單曲收在各種搖滾合輯，甜梅號當時就被戲稱為合輯王。但現在，獨立廠牌越來越多，樂隊也可以容易DIY自行發行專輯。加上幾大音樂祭讓獨立音樂被越來越多年輕人接受，台灣的獨立音樂場景確實越來越眾聲喧嘩。


在這樣的喧囂中，重新出發的甜梅號並沒有被人遺忘。他們在安靜與暴烈中所呈現的巨大張力，讓他們比以往更受到歡迎，站穩一線獨立樂隊的地位。


如今的甜梅號和以往的主要差別除了技術的進步以外，是對做音樂的態度。成團前幾年，幾乎週週都有表演，甚至表演次數比練團次數還多，所以演出常常流於應付、甚至是發洩，好壞狀況很不穩定。有時遇到邀請他們去的單位對他們表演提出奇怪要求，他們還會以惡搞演出來表達不滿。


現在，或許是因為兩個老團員都過了三十歲，或許是因為他們都不願意重蹈覆轍，甜梅號對於演出、對於樂團的經營，都更為認真、專業。2007年他們加入有料音樂經紀公司，並發行第二張專輯《謝謝你提醒我》，結構和旋律明顯更為繁複，雖然少了第一張的生猛，但整體音樂呈現更為成熟。專輯發行當月即破千張，創下台灣獨立音樂的驚人紀錄。


面對成團十週年，本來他們是要抱持一貫的謙遜（一如他們私下的害羞低調），不打算有紀念活動，因為
他們覺得過去十年並沒有什麼成就。後來有料音樂說服他們十週年的特殊意義，所以他們決定在北中南舉辦紀念演唱會，以及甜梅號十年的照片展，並隨門票附贈限量單曲CD。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在演場會上完整演出第一張專輯。（對於這張專輯，小白和葉子都不滿意，小白希望或許可以重新錄製發行，葉子則想讓過去的成為過去，趕緊做新東西。無論他們是否會重發第一張專輯，他們最終決定在演唱會中重新演繹這張專輯。）


甜梅號所經歷的成長與掙扎，不論是團員的重組造成的衝擊，或是團員個人對於人生方向的困惑，或是音樂發展的瓶頸，都是每個樂隊必須面對的經歷。有的樂隊會無法渡過難關而溺斃，有的樂隊卻能浴火重生。甜梅號顯然是後者。


站在這場十週年紀念演唱會的擁擠人群中，看著葉子十年不變地背對觀眾，看著孟諺優雅而奮力地敲擊著鼓，看著小白搖頭飆吉他的動作比以往更為激烈，讓我的身體和心理都和他一起激動，且為了台灣能有這樣一隻傑出樂隊而深深感動。


在專輯《謝謝你提醒我》中的一首歌「新流浪運動」中，他們難得有人聲唱歌，也有了歌詞。當時之所以寫下這段歌詞，就是要宣告他們告別過去的混亂與黑暗，迎向一個新的音樂旅程：

看不見回憶
/看到都是模糊的點/
聽不見回音/
聽到都是拼湊的線
只好穿上新的球鞋
/離開沈重的房間
/只能尋找新的終點/
喚起河流的畫面


（中國音樂雜誌「音樂時空」十二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