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

2005/01/22 聯合報副刊---反叛的時代專欄】


當去年初秋，我在曼哈頓中城的這家獨立書店看到這個溫文儒雅表情羞赧而穿著樸素的捲髮男子出現在面前時，很難相信他就是上週我才在電視上看到那個在眾星雲集的艾美獎頒獎典禮中最閃耀的明星。他的閃耀是因為他所撰寫的普立茲得獎劇本「美國天使」(Angel in America)被HBO拍成的電影獲得了十一個獎項。


他是美國當代最重量級的劇作家東尼．庫許納(Tony Kushner)，也是當代美國最政治化的劇作家。公開同志身份的他不僅是同志運動的重要代言人，也對各種政治議題直言無諱，更自稱為一個社會主義者---他認為在美國承認是社會主義者比承認自己是同志更難。

在這個美國劇場和公共生活逐漸疏離的時代中，庫許納卻像亞瑟米勒試圖把劇場放置於更廣大的政治運動中，去沈思、質疑各種壓迫政治體系下人性本質或人們面對時代的道德責任。沒有政治的劇場是不可想像的。從八零年代以來，他的每一齣劇碼都在處理時代的難題：阿富汗和西方的衝突、德國法西斯主義的本質和雷根主義的關係，美國的種族主義和民權運動—這是他最新的作品「卡洛琳或零錢(Caroline, or Change )」。


當然真正讓他成為橫越世紀的劇作家是這部「美國天使----關於國家主題的同志狂想」。這部被譽為二十世紀十大劇作之一的戲劇，以八零年代的美國為背景，探索同志與非同志如何在雷根的政治保守主義、愛滋病的惘惘威脅、種族與宗教的重重桎梏中掙扎。故事在寫實與想像，天堂與人間來回穿梭著，描繪出世紀末流動的哀愁與救贖。


藝術不可能直接改變世界，他承認。只有政治與社會行動才行。所以他在最近出版了一本激發年輕人行動主義的書「拯救你的民主公民靈魂」，呼籲年輕人組織起來，並堅持真理。然而他也深信，藝術的作用在於改變人們的想法和意識，然後讓人們起身去改變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社區、國家，和這個世界。


尤其，他從莎士比亞到布萊希特身上得到的啟示是，觀看劇場可以讓觀眾採取一種不同的看待世界方式，從而改變他們的世界觀。因為劇場要求觀眾具有一種辯證的視野，要求他們能同時進入現實與幻象，要求他們同時深信與懷疑他們所看到的，因而最能培養一種批判意識，同時以熱情的心和冷靜的分析來面對世界。


如今的庫許納已經不只是一個重要劇作家，更是美國當前最耀眼的公共知識份子之一。1995年，柯林頓希望他提出一些對於國情諮文的想法。他在八頁建言的結論寫到：你必須支持平權行動、對抗貧窮、支持教育、兒童照顧、就業創造計畫，和反歧視立法---包括性取向的歧視。那天在秋日午後的紐約小書店，慕名而來的擁擠人群所聽到的不只是這個紐約客的戲劇觀，或是剛得艾美獎的美國天使，而更是為何要讓布希政府下台，為何人們做為公民必須關心、介入政治領域。


雖然他承認追求政治行動與藝術創作間可能有一定的矛盾----因為人的精力畢竟有限；但我相信，當有些劇作家意欲以舞台改變政治，有些人則試圖追求戲劇本身的突破時，庫許納卻不懈地追求劇場與政治的同時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