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1.
如果有這麼一首詩，你願意聽老詩人吟唸，還是想聽張懸唱呢

我不和你談論人生
　不和你談論那些深奧玄妙的思潮
　請離開書房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
　去撫觸清涼的河水
　如何沈默地灌溉田地
…………….
　我不和你談論社會
　不和你談論那些痛撤心肺的爭奪
　請離開書房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
　去探望一群一群的農人
　如何沈默地揮汗耕作

你也可以兩者都選擇，在CD1 或2。

這是台灣前輩詩人吳晟的經典詩作「我不和你談論」。最近，這首詩被收入兩張CD中，一張是由吳晟朗誦自己的詩歌。另一張是多位歌手把吳晟的十首詩譜上曲來演唱，張懸就演唱了這首「我不和你談論」。專輯名稱是「甜蜜的負荷」


2.
我不記得是先認識這位我素來敬重的老詩人，還是他的兒子民謠歌手吳志寧，或是他的作家女兒吳音寧。我是在不同的場合分別認識他們三人，並成為他們三人的粉絲。因為，我總是逃不開他們三人交織的網：土地、詩歌與文學。

結識吳老師，是幾年前在朋友的介紹下，去他彰化溪州家拜訪。他感懷這三十年來台灣的文學和政治場域的變遷，當前政治論述的貧乏和文化實踐的蒼白，並語重心長地希望年輕世代為台灣多做一點事。
吳老師的親切總掩不住他雙眉下對時代的憂慮；三十年他對詩與政治的熱情從來沒有改變過。正如他所關懷的這片土地：即使土地的表面已經被腐蝕地千瘡百孔，但是土地的生命力仍然強韌。外在世界的變動滄桑，不能改變內在的堅定價值。

而後，我每年總會去吳老師的三合院中泡茶，去他的田裡散步。這麼多年來，吳老師一直站在他的田裡，站在政治與文學的土地上，提醒著我們去低頭關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傷痕，並且永遠要試著用行動去治癒這些傷口。

原來，真正的「甜蜜的負荷」，不只是他的三個孩子，而是這塊土地。

3.
台灣的音樂一直欠缺土地的味道。大部分的音樂人集中在都會，尤其是台北。當然我們有胡德夫、巴奈、野火樂集這些來自山上與部落的美麗心民謠；我們也有交工樂隊，以及交工解散後的林生祥和好客樂隊，在為農村發出鏗鏘之聲。

土地也並非僅指涉「鄉土」。台灣音樂的貧瘠，不只是缺乏山裡田中的樸質吟唱，而是欠缺對人與社會的關懷，不論這個社會是農村還是都會。

作為一個寫實主義的詩人，吳晟對這個時代的意義，並不是要我們回到鄉下三合院；而是警示著我們，文化創作如何不脫離其所植根的社會，以及我們如何用文化，不論是詩或歌，去反省、批判土地上的人事物。

這正是這張音樂專輯「甜蜜的負荷」的不凡意義。音樂上，這張專輯真正是一個台灣當前音樂風貌的精彩地圖，從七零年代開始唱歌的胡德夫，八零年代的搖滾旗手羅大佑，九零年代以來最重要的社會批判歌手林生祥和樂隊濁水溪公社，風格突出的女歌手陳珊妮、黃小楨，以及當前獨立音樂場景中的活躍音樂人張懸、黃玠，和吳志寧-----也是這張專輯的統籌者。

歌詞上，透過吳晟的詩句，我們的音樂地圖上，更多了土壤與詩歌的氣味與重量。



4.
2008年六月一日西門町紅樓廣場，「甜蜜的負荷」演唱會。
台下有兩三百個年輕人，我不知道他們是來看張懸、看九二九，還是詩人吳晟。

很少來台北，並且可能多年沒來西門町的田園詩人吳晟站在台上吟誦「我不和你談論」。

乍看之下，這首詩在這個場景的出現似乎如此不合適宜。

但是那些年輕的臉孔如此專注地聆聽吳晟的朗誦，甚至被他的幽默逗的哈哈大笑。

演唱會後方的創意市集仍然熱鬧，少年人的西門町仍然熙攘。但是這場演唱會的兩三百人，和所有聆聽這張專輯的聽眾，或許都會在這些美麗的詩歌中，重新開始認識這塊土地，這個「甜蜜的負荷」。


（本文刊登於聯合文學七月號。文章寫的比較倉促，不甚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