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突然想起一篇舊文，2004年在聯副專欄上的文章。這是我唯一寫愛情的文章，也是最「芭樂」的文章。但是，是真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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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理想與愛繼續下去


過了三十歲後，你還會繼續堅持純粹的愛與理想嗎？
1994年，一個美國男孩和法國女孩在歐洲的火車上邂逅，然後在維也納漫步一整天，談他們的青春的生活與夢想，直到天明。離別時，他們相約半年後在這個車站碰面。電影就結束在這裡。

這部不停講話的簡單電影，「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成為我們那個世代定義愛情最重要的電影之一；至少，它讓人們發現了尋找到Mr.或 Miss Right的可能性。


十年後，導演拍了續集「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故事是劇中主角在十年後再度相遇。這是電影與現實人生最貼近的一刻：劇中男女主角，現實中的兩位演員伊森霍克(Ethan Hawk)及茱莉蝶兒(Julie Delpy)，和看電影的我們，都同時成長了十歲，而且都是從二十出頭到三十出頭。十年來，我們都經歷了什麼變化呢？

從這部續集電影中我們知道，他們並未能在半年後見面，因而失去聯絡。電影一開始的場景是，2003年夏天，男主角發表第一部小說而來到塞納河左岸的書店舉行新書發表會，然後，十年未見的女孩出現了，但男主角卻只剩不到兩小時就要赴機場回紐約。整部電影，就宛如紀錄片般記載他們在這一個半小時的談話。

他們繼續不斷地談話聊天，在巴黎的石板路上、咖啡屋中、空中花園步道上、和塞納河船上。談些什麼呢？不再是天馬行空的未來夢想，而是這十年來從做大學生的稚嫩青年到現在前中年期的人生。
他們談理想。茱莉蝶兒說，他在大學政治系畢業後，去國際環保組織工作，關心第三世界國家發展問題，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

他們談愛情。茱莉蝶兒抱怨說，雖然現在工作上和經濟上是獨立的，但還是需要愛與被愛。可是當經歷過一次次愛情的試煉，在一次次的跌倒後，心已經對於傷痛徹底免疫，以致於找不到愛情帶來的一切興奮與感動。於是，最悲哀的就是在你的愛人身旁，你感到巨大的孤獨。而你這個男人，現在是深受矚目的作家，有妻有子，看來有令人羨慕的一切。
伊森霍克說，不，其實我比你還慘。在光鮮的外表之下，我們的婚姻幾乎只是一層薄紙而靠著小孩在維繫。我只是為了滿足社會的想像來經營自己的人生罷了。而你，我多麼羨慕你能夠把熱情放進行動當中，去介入這個更廣大的世界。

是的，茱莉蝶兒堅持了理想，卻失去了對愛的信仰；伊森霍克作為成名作家的背後則是狼狽不堪。但在這一刻，日落之前的這一刻，他們要決定，是否要留下來，追求這分可能他們在十年前信以為真的真愛（雖然沒有人知道他們如果真的在一起，是否真的能如王子公主般從此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而我，坐在紐約電影院中的我，看到的是這屬於三十世代的過早的哀傷與犬儒，以及對於剛逝去的青春期的不甘與惶恐。

是的，我們的身體開始逐漸衰老，我們重視感情的穩定經營甚於把愛情當作青春生活的恣意嘗鮮，我們開始逐漸變得世故並認識社會險惡。但是，我們總是希望不甘於被現實擊垮，我們還能一直擁有對於理想與愛的信仰。就算在日落之後，我們依然相信愛情可以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純粹，而世界仍然有可能被我們的熱情慢慢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