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5,2007

思考與行動的結合

【這是為了一本書「給青年行動者的信」所寫的導讀,這本書很值得看,我的導讀也試圖提供了相關的知識和政治辯論的脈絡。朋友們或許可以看出,後半部文章其實反映了我自己的一些看法,就是拒絕對複雜的世界提供一套簡單的答案。至於文章最後關於當前美國左派的辯論,我希望有時間可以再寫一篇文章進一步討論。若不喜歡本文編排的,可以看這裡


1.
2003年的一個冬夜,我猶豫著是否要走出紐約的家門,在大雪中舉步維艱地趕赴一場關於當前美國的政治和社會情勢的演講。

最終還是去了。因為主講的人是大學時就在史書上熟悉的名字:季特林(Todd Gitlin)。

季特林是六零年代學運最耀眼的名字之一,因為他是當時最大全國學運組織「學生爭取民主社會」(Students for Democratic Society)的主席;他也在後來寫出了關於六零年代的重要史書之一:The Sixties: Years of Hope and Days of Rage。更重要的,他是那個世代學運領袖中現在極少數在學術界、在左翼社群中活躍的知識份子、評論家。


而在那場座談之前,這個已經六十多歲的當年新左派,剛出版了這本《給青年行動者的信》的小冊。


2.
翻開這本書的第一章,作為理想主義者的讀者會得到巨大的感動,得到投身於社會改造的動力與使命感。

「光憑信仰不足以成為行動主義者,行動主義者是把信念和行動結合在一起。行動者拒絕承認世界就是如此。」這是他對行動主義者(activist)的界定。
在面對這個世界的痛苦和邪惡時,行動主義者不會只是坐在那裡哀嘆、哭泣、或發怒,他們會起而行動改變這個世界——因為歷史正是人所創造出來的。


所以,不要以為自己生不逢時,錯過了那些反抗者的美好年代。作為六零年代的老靈魂,他認為六零年代歷史並不是某種抽象時代精神的自然體現。事實上,那個歷史時刻並不是必然會導向一場波瀾壯闊的運動:例如一開始支持戰爭的民意是高漲的;並且在南方,民權工作者隨時面臨被攻擊、甚至殺害的危險。但是有一小撮人,不論是滿懷理想主義的大學生,還是勇敢坐在只准白人坐的餐廳吧台的黑人青年們,他們願意冒險嘗試一個結果未知的行動,去追求更正義、平等的社會,然後改變了世界。


季特林確實在書中提供了青年行動主義者的一些啟示:譬如認知到,歷史和愛情一樣,結果未必盡如人意;行動者不是因為知道他們的行動一定會成功所以才投入。或者,運動要結合創意,甚至歡樂。並且,不要讓自以為是的正義態度取代了嚴謹的分析。至於要如何成功推動運動,他的結論是:憤怒必須結合好的論證,必須認真思考、不用教條來解決問題,要採取非暴力的方式,要和體制內的人合作,並動員更多外在結盟力量。


這些都是有用的建議。更進一步,季特林闡述了這些原則在當代現實政治和思想脈絡中的實踐。事實上,雖然他在開頭說他不是要提供一種政治宣言,而只是要討論行動主義的精神,但季特林實際上是試圖說服青年行動者採取對美國、對世界的一種特定行動哲學和政治立場。這些立場可說是頗具爭議,甚至是不被較激進的左派學生所喜歡的。


他主張非暴力行動哲學,批判六零年代激進學運組織「氣象人」 採取武裝暴力手段,也認為反全球化鬥爭中那些砸破星巴克的青年安那其,只是滿足了媒體嗜血本質,而對解決問題沒有幫助。


他批評認同政治和文化研究,認為他們分裂了左派,讓大家無法一致行動。所以過去二十年,文化左派雖然取得了教科書的勝利,但政治上卻拱手讓給美國右派霸權。
他也批評左翼中常見的反美主義。後者認為只要美國做的就是錯的,對古巴和中國等共產獨裁國家充滿盲點,忽視伊斯蘭法西斯主義是一種恐怖主義,且認為這些極權政體或恐怖主義,如果做了任何不好的事,都是美國帝國主義的後果。他指出,這是複製一種保守派的簡化邏輯:後者認為共產主義和恐怖主義是邪惡的,所以不用去思考他們形成的複雜原因;反美左派一樣是把任何美國行動都看成邪惡的,忽視其他可能性。


他主張一種自由派愛國主義,拒絕讓愛國主義成為保守派的壟斷特權。愛國主義是愛這個土地上的人民,愛他們的理想,不是去服從權威,反而要質疑政府的政策,去批判不正當的戰爭,和這個國家中的嚴重社會不平等。 愛國主義不是民族主義,更不該變成軍國主義。


他主張左翼要介入選舉政治,具體地說,是支持民主黨,所以他激烈批評2000年參選總統的著名社運人士納德(Ralph Nader)。因為在美國的兩黨政治格局中,支持第三黨總統候選人,就是讓保守的共和黨當選。而他相信,共和黨和民主黨的差別仍然很大。


這正是季特林立場的特殊性。他主張愛國主義 、激烈批評左翼教條,但卻不像Irving Kristol、David Horowitz等人從少年時的左派立場,後來轉變為右派、新保守主義派大將。從他的出身來看,六零年代新左派學運的誕生,本來就是要挑戰老左派的教條主義,所以我們可以理解他如今的政治立場。另一方面,他自承他所承接的左翼知識與政治傳統,是社會學家米爾斯(C. Wright Mills),和左翼雜誌《異議》(Dissent) 雜誌創辦人侯爾(Irving Howl)的社會民主路線。現在的他,也和異議雜誌屬於同一光譜。



3.
在911和伊拉克戰爭發生後,美國左翼陣營出現了多年來最重大的分裂,而季特林和異議雜誌就是其中旗幟鮮明的一方。幾個原來的左派或自由派學者、評論者,如Michael Walzer、Paul Berman、Michael Ignatieff、Christopher Hitchens 以不同理由,支持以武力推翻海珊獨裁政權的原則——但這不代表他們支持布希的作法。季特林也批評左派中對於蓋達組織、對於伊斯蘭基本教義派的恐怖主義作法的忽視。


因此,許多人指責這些人向右轉,甚至認為美國的自由主義批判傳統在這個時代消失了。最著名的文章之一是紐約大學教授Tony Judt在倫敦書評雜誌所撰寫的文章 。為此,季特林和耶魯大學知名法學教授Bruce Ackerman起草了一篇宣言 回應,重申他們作為自由派的政治觀點,並有多位左派、自由派學者簽署。在宣言中,他們強調國際武力介入或者所謂人道主義戰爭有時候是必要,例如九零年代後期美國對波士尼亞或科索沃的介入(這個立場是很多更左派的人所反對的)。他們也強調美國必須保衛自己對抗伊斯蘭基本教義派的攻擊。但是,這場伊拉克戰爭,布希的作法是不正當且不必要的;同時,他們也反對以安全之名,進行虐囚和各種對公民自由的限縮(這些是所有美國左派都同意的)。



4.
對許多激進青年來說,這本給年輕行動者的信,的確突顯了作者是一個保守的學院老人。季特林或許保守,且部分看法有可議之處(如對認同政治的批評或對革命左派有激烈批評),但他對左翼基本教條的反省卻值得我們思考。例如,季特林的上一代左派對蘇聯曾經有美好幻想,直到被史達林打破;他同代的新左派青年,對於中國和古巴共產主義實踐也曾有著浪漫想像——直到現在,這個盲點還是沒有完全消除。當然,美國的帝國主義姿態至今強大;問題是,追求全球正義的腳步只有擁美和反美的抉擇嗎?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如何可以冷靜地分析古巴、委內瑞拉乃至中國不同於新自由主義的發展策略,探索哪些是值得肯定借鏡,哪些是錯誤腳步;並且對於他們的民主及人權問題的關注,不是跟著美國的政治議程起舞?又或者,季特林強調的自由派愛國主義如何可能在台灣實踐,而不成為狹隘族群主義或廉價政治動員工具?又或者,如他所一再提出的,如何在多元的差異政治中,找到共同結盟的基礎?


季特林這本書在最後似乎消解了他自己在一開始提出的行動主義精神:起而行動。他其實更強調去思考:面對世界的不義,你要憤怒,但是不要被教條給束縛,不要用一個簡單的框架去理解所有問題。


我們應該堅持的是基本價值如自由、平等、正義等,然後在這些價值的實踐上去提出困難的問題,並拒絕簡單的答案。這是不論年輕或不年輕的行動主義者,面臨的課題。


Posted by soundfury at 樂多Roodo! │22:20 │回應(6)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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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歷史和愛情一樣,結果未必盡如人意;行動者不是因為知道他們的行動一定會成功所以才投入。"

很喜歡這段話;在開始行動之前,誰會知道結果呢?那結果或許是失敗也很可能是成功,但在你尚未投入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我覺得這正是這些行動者值得敬佩的地方。

雖然你有於文中提及季特林仍有可議之處,但單看這篇導讀,倒讓人覺得季特林的立場似乎挺中立的---比如說他的非暴力行動哲學,對伊拉克戰爭認同海珊該推翻卻不認同布希的作法等等,他的想法與我印象中左派的激進完全不同,應該說新左派的做法比我想像中溫和許多。

快去查查圖書館有沒有進~

p.s我是清思的玉昕,不過在網上用的是這個綽號XD
Posted by 阿譚 at December 16,2007 00:38

The racial discrimination in the US, at least in St. Louis, is far more serious than I expected before.
Posted by cstr at December 16,2007 01:05

鐵志兄:

很意外昨天遇見你
並且算是有機會聊比較多的一次

留言是為了附上向你提及的小草立碑網頁

1.小草二二八60年碑
http://tw.myblog.yahoo.com/peter601017/article?mid=3180&prev=3195&next=3166

歡迎給予意見
Posted by 小草N號志工 at December 17,2007 19:30
鐵兄,近日閱讀南加大教授Daniel Lynch 關於亞洲民主化的新書,2006年Stanford U. 出版的,書名叫 Rising China and Asian Democratization: Socialization to Global Culture in the Political transformation of Thailand, China, and Taiwan. 我已讀完泰國與中國的部分,覺得還挺中肯的。Lynch 混合使用Stanford School 與 English School 的概念去研究在這三個國家中統治菁英與行動派知識份子對理性民主向非西方社會擴散的反應。Lynch 是我知道在美國國際關係學界第一個學者對台灣去中國化的歷史與認知脈絡做出分析的人。

Lynch對泰國與中國的NGOs的分析,就像你參照Gitlin的看法,認為行動主義者要善用憤怒與分析,並擴大本身在體制內外的盟友。很有意思的一本書,我覺得--雖然Dorie覺得他的觀點太過偏狹。
Posted by 陳至潔 at January 1,2008 15:46

至潔,謝謝你提供這本書的資訊。恕我無知,可否請問你所謂stanford school and English school是什麼意思?
Posted by iron at January 1,2008 18:04
抱歉的人該是我,用了jargons...

English School 指的是發源於LSE的一批國際關係學者,自1980年代以來強調國際關係中規範(norm)與規則(rule)對主權國家外交行為的作用;雖然現代國際關係是無政府的(anarchical),但還是有些非常基本並受大多數國家所認可並大體遵守的慣例與成憲,例如對海盜行為的非法化,對非戰鬥人員在敵對狀態中應該受到基本的人道對待等等。不過,有些基本的規範會隨時間變遷而改變,而這些基本規範也不一定彼此協調。我覺得台灣國際地位的困境是很符合這樣的說法的。Hedley Bull 的The Anarchical Society 是英國學派的定錘之書。

Stanford School 當然與那個大學有關,是一群在Stanford 社會系的教授因為對國際關係有興趣,而發展出以社會制度學為基礎的學派。代表人物是John Meyer, George Thomas, 以及 John Boli。他們發現各個獨立國家內部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有趨同的現象,都是模仿某些"先進"國家已設立的法規典章,所以國家雖然獨立,內部運作的方式卻受國際潮流影響,那些不願跟隨主流制度的政體就不受他人承認,因為要與他國交流,沒有功能對等單位是很困難的。所以這些學者對全球化抱持著比較樂觀的態度,認為那些威權國家遲早要走上制度趨同的道路。
Posted by 陳至潔 at January 1,2008 1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