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2007
資本主義與民主的歷史性鬥爭
【前則post提到，在新出刊的「思想」雜誌，我寫了一篇台灣的資本主義發展對民主的影響的論文。這裡摘出第一段，是理論架構和文章主要論證。請大家指教。】
整整二十年前，台灣戒嚴的鐵幕被緩緩揭開，民主的黎明閃耀著。
這二十年，台灣也同時經歷了另一場大轉型：舊體制的資本主義模式開始朝向新自由主義──私有化和市場開放──轉型。原來被國家控制的經濟活動和產業高地逐漸開放，加上資本和貿易的日益全球化，私人資本逐漸壯大。
資本主義與民主的歷史性鬥爭在這個島嶼激烈展開。
資本主義和民主是現代性的最主要制度。但對於兩者的關係，思想家們眾聲喧嘩。十九世紀的自由主義者擔心，以多數統治為原則的民主，會傷害做為資本主義根基的私有財產；今天的右派則認為兩者相互支持、互為條件 。左派則始終主張資本主義與真實的民主（而非形式民主）根本不相容。
的確，資本主義主義與民主有著根本性的矛盾：民主的基本精神是平等主義，資本主義卻必然產生不平等。從人類歷史來看，這兩者實際上是彼此穿透、形塑的。在資本主義國家中，民主體制侷限了資本主義中市場或商品化的程度，例如十九世紀末以來的工人普選權，在歐洲推動了福利國家和混合經濟。另一方面，資本主義也滲透進民主體制的規範性原則，例如民主體制所賦予的政治公民權原則，在實際上卻是有財富者永遠會對政治有更大的影響力，不論他們是否需要直接取得政治職位。
那麼，在台灣過去二十年的政治經濟大轉型中，他們的鬥爭是鹿死誰手呢？或者，彼此如何改變了對方在台灣的實踐呢？
整整二十年前，台灣戒嚴的鐵幕被緩緩揭開，民主的黎明閃耀著。
這二十年，台灣也同時經歷了另一場大轉型：舊體制的資本主義模式開始朝向新自由主義──私有化和市場開放──轉型。原來被國家控制的經濟活動和產業高地逐漸開放，加上資本和貿易的日益全球化，私人資本逐漸壯大。
資本主義與民主的歷史性鬥爭在這個島嶼激烈展開。
資本主義和民主是現代性的最主要制度。但對於兩者的關係，思想家們眾聲喧嘩。十九世紀的自由主義者擔心，以多數統治為原則的民主，會傷害做為資本主義根基的私有財產；今天的右派則認為兩者相互支持、互為條件 。左派則始終主張資本主義與真實的民主（而非形式民主）根本不相容。
的確，資本主義主義與民主有著根本性的矛盾：民主的基本精神是平等主義，資本主義卻必然產生不平等。從人類歷史來看，這兩者實際上是彼此穿透、形塑的。在資本主義國家中，民主體制侷限了資本主義中市場或商品化的程度，例如十九世紀末以來的工人普選權，在歐洲推動了福利國家和混合經濟。另一方面，資本主義也滲透進民主體制的規範性原則，例如民主體制所賦予的政治公民權原則，在實際上卻是有財富者永遠會對政治有更大的影響力，不論他們是否需要直接取得政治職位。
那麼，在台灣過去二十年的政治經濟大轉型中，他們的鬥爭是鹿死誰手呢？或者，彼此如何改變了對方在台灣的實踐呢？
資本主義對民主的影響是社會科學的古典問題。但我們似乎只有各種關於資本主義發展是否會推動民主轉型的理論¬，例如現代化理論相信中產階級會推動民主，Rueschmeyer et al(1992)指出勞工才是承載民主的主要行為者，O’Donnell則認為資本主義發展在拉丁美洲反而帶來了官僚威權政體。然而，沒有一個理論架構分析資本主義發展如何影響一個新興的民主體制。
要問資本主義對民主的影響，必須反過來探詢民主體制又有多大能力形塑資本主義，因為兩者是互相形塑。本文認為，這兩者的鬥爭主要在兩個場域。
第一是金權政治，這是資本主義侵蝕民主制度的場域。在所有國家，市場都會介入政治，亦即行動者在市場上擁有的資源，會影響其政治參與的強度，這是所謂「以錢換權」。金權政治的另一面是，政治權力對市場運作的介入，亦即「以權換錢」。在這裡，政治權力對市場的介入指的是個人式的、特定的(specific)的關係，而不是對市場做結構性的改變。
資本主義與民主鬥爭的另一個場域，是社會不平等。這要端視民主影響市場的程度，亦即民主體制透過國家政策影響市場對資源與財富重分配的程度。民主體制是一人一票，所以中下層階級應該有意願也有能力透過民主機制推動社會資源的重分配。所以，如果金權政治觀察的是政客與企業間的「錢權交換」關係，在社會平等的面向上，則是公共政策對市場的結構性改變。
另外，要分析資本主義發展對民主的影響，必須先界定在特定國家中資本主義發展的特色，才能確定對該國民主的可能影響。
威權時期的台灣資本主義，是一種「發展性國家—黨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模式。八零年代後期開始，台灣一方面進行民主化，另方面資本主義發展模式轉向新自由主義：人民與市場的力量同時被釋放出來，展開一場巨大的鬥爭。必須說明的是，本文界定九零年代以來是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改革，主要是指私有化與市場開放兩個層次。當然這是一種對歷史的簡化。因為一方面，相對於其他國家，台灣的新自由主義是有限的，例如在九零年代，對短期資本流動的限制仍然很強，又或政府仍然欲主導新興產業。另一方面，在市場開放的同時，台灣也建立了若干福利政策──但這個市場化與福利建構的矛盾，正是本文所欲探索的資本主義與民主之矛盾的體現。
本文將首先界定威權時期的資本主義模式，並分析其如何影響政治反對運動的動員策略，以及民主化的動力。接著討論八零年代末開始的新自由主義改革，如何改變台灣資本主義的新面貌。第三和第四節分別討論資本主義與民主的兩大鬥爭場域：金權政治和社會平等；最後回到起點，提出九零年代的變遷所造成的階級矛盾之擴大，是否取代省籍分歧。
要問資本主義對民主的影響，必須反過來探詢民主體制又有多大能力形塑資本主義，因為兩者是互相形塑。本文認為，這兩者的鬥爭主要在兩個場域。
第一是金權政治，這是資本主義侵蝕民主制度的場域。在所有國家，市場都會介入政治，亦即行動者在市場上擁有的資源，會影響其政治參與的強度，這是所謂「以錢換權」。金權政治的另一面是，政治權力對市場運作的介入，亦即「以權換錢」。在這裡，政治權力對市場的介入指的是個人式的、特定的(specific)的關係，而不是對市場做結構性的改變。
資本主義與民主鬥爭的另一個場域，是社會不平等。這要端視民主影響市場的程度，亦即民主體制透過國家政策影響市場對資源與財富重分配的程度。民主體制是一人一票，所以中下層階級應該有意願也有能力透過民主機制推動社會資源的重分配。所以，如果金權政治觀察的是政客與企業間的「錢權交換」關係，在社會平等的面向上，則是公共政策對市場的結構性改變。
另外，要分析資本主義發展對民主的影響，必須先界定在特定國家中資本主義發展的特色，才能確定對該國民主的可能影響。
威權時期的台灣資本主義，是一種「發展性國家—黨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模式。八零年代後期開始，台灣一方面進行民主化，另方面資本主義發展模式轉向新自由主義：人民與市場的力量同時被釋放出來，展開一場巨大的鬥爭。必須說明的是，本文界定九零年代以來是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改革，主要是指私有化與市場開放兩個層次。當然這是一種對歷史的簡化。因為一方面，相對於其他國家，台灣的新自由主義是有限的，例如在九零年代，對短期資本流動的限制仍然很強，又或政府仍然欲主導新興產業。另一方面，在市場開放的同時，台灣也建立了若干福利政策──但這個市場化與福利建構的矛盾，正是本文所欲探索的資本主義與民主之矛盾的體現。
本文將首先界定威權時期的資本主義模式，並分析其如何影響政治反對運動的動員策略，以及民主化的動力。接著討論八零年代末開始的新自由主義改革，如何改變台灣資本主義的新面貌。第三和第四節分別討論資本主義與民主的兩大鬥爭場域：金權政治和社會平等；最後回到起點，提出九零年代的變遷所造成的階級矛盾之擴大，是否取代省籍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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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前些日子在學校圖書館閒逛，發現您的大作「反叛的凝視」。拜讀了其中大部分文章，決定上您的部落格瞧瞧…
我是一名高中教師。平常喜歡聽聽世界各地的音樂，也上BBC網站關心全球大小新聞。很開心在一堆談論八卦、養生、賺錢、勵志的暢銷書中，猶有如此…well, inspiring book!
很感慨現在的高中生只看見流行、只關心分數──事實上，連大多數老師們也差不多。台灣人不愛閱讀，不關心世界(但是卻希冀全世界都同情台灣的處境)，在這島嶼出這種書，真是辛苦，又或，寂寞？
謝謝您的書！
My question is: Knowledge alone cannot change the world—it is ACTION that counts. I wonder what ordinary Taiwanese people can DO to SAVE Taiwan from descending to falling apart? I am fed up with all those lousy politicians, who have done nothing good but exploit Taiwan!!!
Posted by Cherry
at December 2,2007 19:12
你很屌耶。其他幾位撰寫學者都是這麼資深，竟然只有你還是博士生。上次蘋果那次也是，和你一起寫的是瞿海源、張茂桂等。看來你已經是這個問題的專家了！
Posted by 佩服者
at December 3,2007 00:19
cherry，謝謝你的意見。回到你的問題，我們有同樣的憤怒，但是我想沒這麼悲觀，還是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社會運動在改變這個社會。下週六就有兩個重要的遊行，可以去參加。
佩服者，不敢當，還有太多要學了。我也是這幾位中寫的最淺的。
佩服者，不敢當，還有太多要學了。我也是這幾位中寫的最淺的。
Posted by iron
at December 3,2007 00:20
iron,
謝謝你分享這些想法.
我對國民黨時代的威權金權體制了解太少, 不容易了解如何進到後來的過程.我讀過的東西從來都媒有仔細描述的, 相當遺憾.
記得討論古巴那次嗎?
我一直在想這事都沒想通. 直到看 Sicko時片中一位英國前工黨議員向 Michael Moore說教說到, 資本主義是會破壞民主的(因此需要社會主義中一些照顧平民的政策, 就像你說的, 以保障全民能平等的行使公民權不使政策向有權力的資本家(少數)傾斜). 所以當我看到你那篇文章時才會心有所感的那樣問.
我認為資本主義在拉丁美洲促成了它向左轉(更符合民主精神).
Hugo Chavez為什麼會那麼受歡迎到甚至敢想要動憲法?
我想他的很多支持者會認為不知道要再等到何時才會再出現一個這樣的總統會把國家財富分配給他們.
Chavez對媒體開刀, 因為那資本家的媒體不能贊成他的政策外, 還可能是美國對Chavez發動政變時的幫手(根據BBC).
相似的情形, 普丁在得到權力後, 馬上對媒體開刀. 雖然說西方和美國罵名不斷, 但普丁這樣做時卻得到俄國人民普遍的歡迎(現在西方說普丁高達 80%的支持率是因為缺乏反對媒體所致. 卻不先問以獲利為目標的財團商業媒體視一般人民的利益為何物?). 因為人民懷疑那些媒體庇護了在改朝換代時偷了國家財產的財閥, 並且本身就是財閥的產業(還壟斷娛樂業). 葉爾欽是真心喜歡美國的資本民主體制. 他很不幸當總統時石油價格太低. 但是就算當時油價像現在這樣高, 俄羅斯就能躲過金融風暴, 經濟就會像現在這樣嗎? 幾年前當普丁政府將俄國最大的一家石油公司充公國有化並將公司老闆逮捕下獄, 西方說普丁在走回頭路. 人家俄國人民看到的可能是轉型正義, 追回國家(人民)財產. 這是自己家人也侵占國家財產的葉爾欽做不到的, 油價高漲時在葉爾起欽治下, 利潤不會跑到一般人民身上.
不難了解, 普丁的政府(聽說)貪污腐化的現象與葉爾欽時不遑多讓. 但是把俄國人民當傻瓜是西方的錯誤(不是普丁). 俄國人民可不傻(他們當初上街頭支持葉爾欽時是在蘇聯時代). 大部分的共產國家在開放之後沒有陷入混亂(像拉丁名美洲或非洲那樣不斷地陷入貧窮陷阱), 因為他們的國家雖窮, 人民教育程度都很高. 不只如此, 他們很快得可以投入現代經濟生產中(技術勞工).
你說"我們似乎只有各種關於資本主義發展是否會推動民主轉型的理論¬，例如現代化理論相信中產階級會推動民主"
我認為因為這是冷戰時留下的美國文宣(我們在台灣"學到"的是新自由主義+民主的文宣, ˙1980's-1990's, 甚至當代國際社會都充斥這樣的說法), 或是說美國輸出的文化. 民主被當口號使用很多, 直接談到本質的不多. 我們應該勇於質疑民主,才能檢視民主. 如果我們把民主當成神聖無上不可侵犯的神主牌, 那我們注定是無法得到民主能帶給這個國家社會的最大利益.
Posted by bad sword
at December 5,2007 14:01
bad sword
1.是的，我相信資本主義與民主是有本質性衝突的。（我也看了sicko）
2.謝謝你關於chavez和Putin的分析，我最近也想貼一些想法
3.資本主義與民主的理論到不盡然是美國文宣。我原來指涉的不只是現代化理論，也包括許多左派認為資本主義會強化工人階級（與上述第一點有關），所以工人階級會推動民主---起碼是形式上的民主。
Posted by iron
at December 5,2007 18:14
前一陣子聽到一個消息
最近Stanford比較政治經濟的新秀 Isabela Mares剛寫了一本關於台灣社會安全體系的書,不知道啥時會出就是了.
說不定你可以問問她的意見,她可能會有很有趣的看法.
台灣有沒有走向新自由主義之路?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台灣福利體系(國民年金,勞退,失業保險)反而是這幾年建立的.而私有化也不算徹底(看看中鋼跟陽明董事長是誰派的就知道了).大財團操控政治?也對也不對.財團影響力是不小,但是到設定政策議程也有段距離.投資上限40%都拿不掉.這道不是說台灣沒有金權政治的問題,而是這些問題在台灣的脈絡還得再仔細釐清
Posted by 方向歸零
at December 6,2007 05:38
方向，好久沒看你出現了，哈。
Mares前兩年到了Columbia，他這個計畫據我所知，是關於全球化或東亞的福利體系，而不只台灣。跟她聊過幾次，不過可惜，他如果早來兩年，就可以跟他寫了。
Posted by iron
at December 6,2007 15:04
"資本主義主義與民主有著根本性的矛盾：民主的基本精神是平等主義，資本主義卻必然產生不平等。"
這是把民主的前提和資本主義的結果拿來相比較,並不合適.
民主的結果也是不平等.總統,市長,鎮長,里長,立委,議員等,每個職位的權力都不相等.
資本主義的大前提是保護私產及保持市場的開放,不管對象是窮人或是富人,保護與機會都是平等的.
換句話說,民主跟資本主義(理想上)都是保障立足點的平等,但因每個人的能力及專長不同,權力/資本的分配結果一定是不平等的.
至於在民主的架構下,人民會選擇經濟上立足點的平等或是齊頭式的平等,我不是專家,不能下定論.但歷史會說話,過分要求齊頭式的平等的結果一定是沒效率.
這是把民主的前提和資本主義的結果拿來相比較,並不合適.
民主的結果也是不平等.總統,市長,鎮長,里長,立委,議員等,每個職位的權力都不相等.
資本主義的大前提是保護私產及保持市場的開放,不管對象是窮人或是富人,保護與機會都是平等的.
換句話說,民主跟資本主義(理想上)都是保障立足點的平等,但因每個人的能力及專長不同,權力/資本的分配結果一定是不平等的.
至於在民主的架構下,人民會選擇經濟上立足點的平等或是齊頭式的平等,我不是專家,不能下定論.但歷史會說話,過分要求齊頭式的平等的結果一定是沒效率.
Posted by someone
at December 10,2007 15:48
鐵志兄您好:
第一次留言,很喜歡你的文章,理性中帶著熱情.
身為一位七年級生,只能期許自己"有為者亦若是"吧!
最近讀了一本書:生活或生存(商務)
裡面有些對於新自由主義對人性影響的討論很有意思.
介紹給你知道.
Posted by 普通讀者
at December 12,2007 19:34
鐵志兄你好:
看你的書和部落格有一陣子
很佩服你看事情的深度和熱情
最近讀了一本書:生活或生存(商務)
一個德國教授寫的
裡面有很多關於新自由主義對人生活影響的討論
推薦給你
也希望能向你多學習，謝謝
Posted by 普通讀者
at December 14,2007 17:54
立委選完，怎麼看不到大家談談這個問題?
Posted by 老M
at January 28,2008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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