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2007年夏天，在解散了將近十年後，八零年代的獨立音樂名團Jesus and Mary Chain重新聚首舉行巡迴演唱。

 這個來自蘇格蘭的樂隊是充滿矛盾個性的。遠在九零年代中期的Brit-pop風潮之前，他們就結合了六零年代紐約樂隊地下天鵝絨(Velvet Underground)的低調龐克噪音和海灘男孩(Beach Boys)式的甜美旋律。

 但這種甜美的噪音似乎是所有另類音樂英雄們面對的兩難的一種美麗譬喻：他們的出現是為了拯救搖滾樂對於原真性(authenticity)的追求，亦即音樂是為了表達生命的真實狀態，而不是為了迎合市場喜好，所以是反商業、追求DIY精神。然而他們當然希望做出被人欣賞的音樂。只是，一旦他們獲得群眾肯定，即使不會成為市場主流，他們終究會面臨搖滾體制明星邏輯的誘惑。To be or not to be？許多人最終把靈魂賣給魔鬼，享受成為明星的虛榮、重覆操作暢銷曲的邏輯，成為他們自己當初要打倒的對象。

 這個浮士德誘惑最具體的場景就是在現場演出的舞台：樂手們在台上的原初目的是要認真地演奏音樂，但他們卻同時面對台下群眾的歡呼、吶喊，與對大合唱的期待，因此無可避免地會以為自己站在群眾的肩膀上。


 對Jesus and Mary Chain這個龐克風潮之子來說，他們的反抗策略是在演出時背對觀眾，轉過頭去玩弄他們的噪音，或者面露一臉無聊、不在乎的樣子。喜歡的人認為他們酷，不喜歡的人認為這是裝屌。但無論如何這是他們面對被體制化、明星化誘惑的反抗姿態。


 他們自覺地用歌曲來呈現這個關於搖滾的終極矛盾。在專輯Munki中，開場歌曲 “I Love Rock n Roll”，清楚說明搖滾如何救贖他們，以及他們心中的搖滾精神：

我熱愛我做的事/我需要搖滾樂/他帶我到我想要到的地方….
如果你有靈魂就不需要金錢/不論你年紀大或依然年少
我不擔心別人怎麼說/讓他們說他們想要說的吧/我有我的路/那就是我

 但在同一張專輯的結尾曲，他們卻更用力地唱著 “I Hate Rock ’n’ Roll”，嘲諷著BBC和MTV這些媒體如何控制音樂的流通，並且

我恨搖滾樂/以及所有這些沒有內涵的人
我恨搖滾樂/因為他玩弄我的靈魂(It fucks with my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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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聚演唱會(Reunion)是近年來的風潮。每一年，我們都聽到某個消失在地平線的樂隊重新復出。尤其我們的這個時代是一個另類搖滾也開始重聚的時代。幾年前Pixies的復出演出成為另類搖滾最重要的經典事件，並且取得比他們當時更大的成功。今年更有Smashing Pompkins、Crowded House、Rage Against the Machine和Jesus and Mary Chain。原本老人復出的感傷是屬於恐龍搖滾的慣性；畢竟如果以龐克誕生的1977年來作為出生年，所謂的另類搖滾也剛到三十而立。難道已經開始有懷舊鄉愁了嗎？


不可否認，這些重聚演唱會大都是音樂行銷公司（或是音樂祭主辦單位）邀請的，目的當然是金錢。於是，重聚演唱凸顯了搖滾樂作為相嵌於商業體制和其所標榜的原真性之間的緊張，也挑戰了另類樂隊所標榜不向金錢出賣靈魂的精神。尤其是並沒有要做新音樂，只是為了辦演唱會的重聚的樂隊。龐克始祖性手槍樂隊在幾年前就誠實地說過，他們解散後再度出來辦演唱會，就是因為缺錢。


但我們這些樂迷參加這種重聚演唱會的意義是什麼呢？是重訪自己的青春記憶、尋找久遠的鄉愁？是終於可以在現場合唱你在心中吟唱過無數次的歌曲？是親眼看到那些從未謀面，但卻早已熟悉他們面孔和八卦的老友？還是，只是單純地參加一場偉大樂隊的偉大演唱會？
這些都是好理由。就前者來說，人們參加演唱會本來就是為了想要和做音樂的人，以及和你一樣喜歡這些音樂的伙伴們彼此相擁取暖。更何況這些歌曲是你青春時期的主題曲。畢竟，樂隊所生產的不只是音樂-----而是我們在特定時空下的心理狀態，乃至特定身份認同的反射。是那些狂暴或低喃的聲音讓我們和其他躲在個人巢穴中的青年，一起找到生命的出口。所以，一場樂隊成員的重聚/reunion，的確是樂隊與樂迷們的同學會/reunion------注意這個reunion的雙重意義。

另一方面，不論你是這樂隊的新樂迷還是老樂迷，去看一場好的表演，讓音樂回到音樂，的確是最直接的理由。


問題是，他們還能做出好的表演嗎？當這些台上老人的生命不再陰暗潮濕（他們也可能因為中年缺錢而陰暗起來），不再和青春時期的你擁有一樣的苦悶（你不也脫離了駱以軍小說中的那些青春殘酷荒蕪嗎？），並且，當這些焦躁、不爽、自戀所燃燒起來的生命力都已混濁時，他們的音樂還剩下什麼呢？
（你可以想像如果現在步入中年的Ian Curtis和Kurt Cobain繼續裝著找不到生命出口的痛楚表情，唱著”Love Will Tear Us Apart”或”Smells Like Teen Spirit”嗎？而繼續出新專輯演唱的Lou Reed和Morrissey這兩個最經典的另類英雄，早已變成另一種的艾爾頓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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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Jesus and Mary Chain呢？在Coachella音樂節上的復出演唱會他們找了好萊塢女星Scarless Johansson幫他們合唱電影Lost in Translation 的插曲Just Like Honey，讓人懷疑他們是否開始媚俗。而在紐約Webster Hall我所參加的這場演唱會，票價是這個場地難得的昂貴：45元美金（還要再加上十元的手續費）。在表演時，四十多歲主唱的面孔和聲音雖然早已帶著些許皺紋，但還是維持著他少年時百無聊賴的招牌表情，只是當年經常上演的暴動場景早已不復見。


但誰會在乎他們是否衰老，或是否是來吸金呢？不論是那些曾經在十年二十年前親眼目睹他們，或是只能在書中或Youtube中看到當年她們如何在現場製造出美麗扭曲的噪音的樂迷，今日就算只能看到他們現場的背影，也會感動涕零吧。

但無論如何，我想，此刻他們應該比二十年前更能深刻感受到：「搖滾樂玩弄我的靈魂(It fucks with my soul)」吧。


（本文刊登於自由副刊2007/10/3）
延伸閱讀：Jesus and Mary Chain與恐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