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他們總是相信世界可以被改變。
 格林威治村，一個孕育一切想像力的子宮。1920年代的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在這裡開始用身體書寫現代舞的新語彙。戰後，波拉克(Jackson Pollock)與同伴們，用畫筆敲碎傳統美學的桎梏，開創了美國第一個藝術流派「抽象表現主義」。1960年代，踏著Woody Guthrie腳印的鮑伯狄倫(Bob Dylan)，在布理克街(Bleeker Street)的咖啡屋中彈著吉他，為六０年代對於真理與和平的追尋譜下美麗的旋律與韻腳。往西走到克理斯多福街，1969年在這裡的石牆酒吧，同志們勇敢抗暴，掀開了同志平權運動的全新一頁。而不遠處西十一街的一棟兩層樓公寓，激進學運組織「氣象人」在屋內製造炸彈時意外地爆炸，讓六０年代的激情與狂熱燃燒殆盡。
 而更早之前的1916年，達達主義的創始人杜象(Marcel Duchamp)就爬上華盛頓廣場─這是格林威治村的精神核心─的拱門，大聲宣稱「格林威治的自由共和國」正式在這裡獨立建國。此後，一代代試圖以不同方式改變世界的詩人、藝術家、革命家在這個共和國中大膽地實驗他們的理想，堆砌他們的烏托邦。

而在城市邊緣的下東區，1960年代剛開始以文字來挖掘城市的陰鬱與荒蕪的Lou Reed來到一間陰暗窄小的公寓，尋找苦於探索現代音樂界限的John Cale。他們組成的樂隊Velvet Underground（地下天鵝絨），啟發了後來一切地下與另類音樂。
 往上走到東八街，蘇聯十月革命前夕，自認為「在紐約唯一的職業就是革命的社會主義者」的托洛斯基，正在破蔽的公寓地下室油印他的革命理念。同樣在東村，1970年代中期的女詩人Patti Smith、一群念藝術的學生組成的Talking Heads、以及終日百無聊賴的少年Ramones，在一家破爛不起眼的表演場地「CBGB」的小小舞台上，輪番彈奏起與外面那個光亮白晝下音樂毫不相干的聲響與節奏。人們開始稱呼這種新的音樂美學為叛客搖滾，而整個世界的音樂被迫與他們相干。
 再往北到哈林區的南邊，是最基進的長春藤大學，哥倫比亞大學。1968年，學生佔據行政大樓數日，在牆上寫滿了他們的憤怒與不滿：抗議學校在哈林區蓋體育館，抗議學校和五角大廈的合作，當然，還有抗議美國政府的那場不義越戰。而十年前，Allen Ginsberg、Jack Kerouc這些敲打的一代(Beat Generation)，正在學校旁邊的West End酒吧中恣意縱情，寫下挑釁時代的詩句。然後這些詩句開始飄盪在下東區和東西村的空氣中，逐漸滲透並瓦解虛偽的社會規範和文化想像，而後一整代的青年在這些空氣中取得反叛的養分。
 （歷史再倒退到1920年代末期，也是在哥大，台灣人林茂生在這裡取得台灣史上第一個哲學博士。回台後成為台大文學院長的他，卻在不到十年後的二二八事件遭到迫害。一個令人的台灣知識份子的反抗典型。）

 歡迎來到紐約。這個資本主義最燦爛的至高中心與波希米亞精神永恆交戰的城市。這個一切自詡為革命黨徒的秘密基地，與多少文學、藝術、音樂新力量的起源。
 在這座城邦中，我宛如踽踽獨行的城市考古家或怪癖拾荒客，試圖拼命解讀在每棟建築、街道所隱匿的革命煙硝，或者瘋狂拼湊一切試圖把那些反叛與激情給完好冰封下來的文字與音樂。
 是的，那些歷史上曾經發亮的人物和場所還是蟄居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中，理想與反叛也從未真正在風中消逝。並且我發現，新的霸權與新的反抗在這個時代依然劇烈地衝撞著，那個理想主義的時代從未遠颺。
(聯副2004/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