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舊文一篇，2001年替誠品好讀寫的書評）

書評：林布隆(Charles Lindblom)〈市場不只一隻手〉，新新聞出版。


雖然福山(F.Fukuyama)的「歷史終結論」早已被批評的千瘡百孔，但是他的結論──人類的歷史已在資本主義與民主兩大制度中劃下句點──卻不斷在西方世界的主流意識型態中迴盪著。看看第三波民主化在九零年代的逐漸鞏固，再看看九零年代更莫之能禦的「全球化」趨勢，似乎更強化他的樂觀。難道，人類自古以來對於政治經濟制度的探索，真的已經沒有其他可能選擇嗎？
這個問題正是耶魯大學政治系與經濟系榮譽教授林布隆在〈市場不只一隻手〉一書的核心關懷。他認為要回答為何市場成為主導當代的制度形構，就必須先檢視市場體系的本質。因此他在本書中探討了市場與效率、倫理、社會平等、和文化的種種糾葛，並試圖跳脫既有教條而指出：市場既擴張了個人自由也限制了個人的許多重大選擇機會；既解決了許多歷史性的不平等，也帶來新的不平等；既是民主的盟友，也是敵人。

在針砭過市場體系的優劣後，林布隆的終極關懷乃是本書第三部分名稱：「我們該如何選擇？」。問題不是我們要不要市場，而是我們要選擇一種市場制度。但是正如他提醒的：「人們常以為真有那麼一套清楚分明的人類活動叫做經濟，而市場體系也只限於此。不過一旦想要瞭解市場體系的範圍，就得揚棄這樣的想法。」(p96)因此當我們在選擇那一種市場時，其實就是在選擇國家如何介入市場，或者市場可以在多大範圍內將社會關係（例如教育、健保）商品化？或者，由於民主體系中的國家政策某程度上是經由民主決策訂定的，所以更根本的問題或許是到底民主與市場這兩種制度，哪一個對社會資源的組織與運用影響更深？

在林布隆之前的經典作品「政治與市場」一書中，最著名的論點就是他做為主流政治學的大師，卻承認在現代民主體系中，企業在政府決策過中佔有「特權地位」(privileged position)。在本書，他更力陳：「除了為民主重新定義外，我實在不知道賦予企業如自然人的權利和權力，這怎麼能算是民主？」(p254)。因此政治的一個基本兩難就是，當政權面臨經濟衰退時，它願不願意為了市場體系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企業更多市場誘因，而犧牲民主制度的基本原則？另一個市場與民主的根本緊張，則是如林布隆感嘆的「當二十世紀逼近尾聲時，人們可能會對我們時代中，民主原則以及企業內部的專制兩者間的龐大鴻溝驚訝不已」（p259）。

但如果民主與市場有這種矛盾存在，為什麼民主和市場體系在歷史上是緊密相關？為何民主體制從未廢除市場？對於這個問題，林布隆認為答案是政治/市場菁英為了維持既有權力，而對民眾洗腦，使其接受市場。但這個激進答案，卻可能是林布隆問錯了問題。事實上，當十九世紀末西方世界勞工獲得普選權後，他們的確透過民主機制改變市場制度的商品化傾向，因而形成戰後的福利國家。這說是民主和資本主義的歷史大妥協，而不能說民主沒有去改變市場。從這個歷史現實來看諸如台灣的新興民主國家，林布隆的問題──我們要選擇那一種市場時──的更具體的提問方式應該是，新誕生的民主動力會不會改變原本由威權統治者和資本家支配的資本主義體系，而沿著西方先進國家的道路走向混合經濟與福利國家呢？還是民主最終無法撼動市場霸權？

這又涉及另一個林布隆關照到，但不夠深入探討的問題：全球化。在市場全球化的龐大力量下，我們這些後進國對於市場和民主的關係有多少選擇空間呢？
悲觀派認為，全球化及其底蘊的新自由主義將使得各國國家與市場的關係趨於一致，亦即國家會喪失影響市場的政策工具，如投資、租稅和匯率政策。樂觀派則指出，不論是國家介入產業發展的角色，或是福利制度的維持，各國差異仍然很大。畢竟，如林布隆睿智地提醒，雖然市場體系成為當前主導的經濟社會體制，但是「這種高度共識，純粹是一種政治現象，而不是科學真理」(p21.)。所以全球化的時代精神並非是絕對不可逆轉的。
全球化更證明福山樂觀主義的天真：因為全球化已經對既有的市場與民主關係提出嚴峻的歷史挑戰。林布隆就指出，企業菁英和政治菁英成立了各種國際組織來主控國際經濟的方向，會挑戰我們認知的民主原則。因為所謂的民主政治，是讓國家政策由人民透過公共討論或選舉來決定，但現在一小撮經濟官僚和企業家掌握的國際經濟機構卻能約制國家的經濟政策。更遑論當全球化使得企業對政治決策擁有日益巨大的影響力時，民主體制卻日益無法約束快速流動的企業與資本。
二十一世紀前市場和民主的歷史性鬥爭，造就了福利國家的制度性妥協；那麼當市場力量已經超過以代議民主為形式的民族國家的控制時，下一波鬥爭的結果會是什麼？我們將如何在時代洪流中選擇我們要什麼樣的市場，什麼樣的社會？


目錄：

導讀───經濟分析的深層意義
緒論───市場體系的崛起
第一部份：市場體系運作的奧秘
　　第一章　社會的協調器
　　第二章　市場體系的協調力量
　　第三章　市場體系的骨幹
　　第四章　企業與企業集團
　　第五章　市場的極限在哪裡﹖
　　第六章　市場遊戲的範圍
第二部份：市場體系運的要素
　　第七章　以對等交換為原則
　　第八章　怎麼樣才有效率﹖
　　第九章　市場體系的效率
　　第十章　市場體系的無效率
　　第十一章　市場體系的前情提要
　　第十二章　市場是真正的解放者﹖
　　第十三章　市場的向下沉淪
　　第十四章　傀儡大眾
　　第十五章　民主一定要靠市場嗎﹖
　　第十六章　企業是民主的絆腳石﹖
第三部份：我們該如何選擇
　　第十七章　市場體系的不同變奏
　　第十八章　市場體系的替代選擇﹖

（本來想列延伸閱讀，但是相關的blog和文章實在不少，尤其是我的友好連結上不少朋友對這些問題都有長期和深刻的關注，更不要說苦勞網等社運網站更是致力於思考和批判台灣的資本主義，所以讓我偷懶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