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四十年前，美國企業CEO的收入是一般民眾的二十倍。現在，是將近四百倍。驚訝嗎？
這個社會不平等的問題是近來美國政治界、學術界和媒體熾熱辯論的議題。去年年底的國會選舉，民主黨重新擎起經濟民粹主義的大旗，為中下階級叫苦；各個媒體紛紛製作社會不平等的專題，從CEO不可思議的高收入、中產階級的薪資停滯，或者沃爾瑪超市的低工資模式。


這些辯論主要圍繞著三個問題：一、美國是否有社會不平等的趨勢；二、如果有，根源是什麼；三、如何解決？
首先，幾乎左右派都承認，從七零年代中期以來，美國開始日益嚴重的不平等。中間收入民眾的所得從73年至今只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但收入前百分之十的人所得卻增加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不僅如此，收入前0.1%的人增加了236%，前0.01%更提高了617%。
而在過去幾年，經濟成長了，勞工的生產力提升了，但一般薪資卻未提升。從1998到2004年，美國家庭收入的中數實際上降低將近百分之四；大部分人也認為現在生活比二三十年前更困難。同時，收入前五分之一的家戶佔美國總收入的百分之五十點四，也是1967年以來最高的比例。小布希執政的這幾年，貧窮情況更加惡化。在2005年約有百分之十三的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其中又有百分之四十三的人所得連貧窮線的一半都不到------這是自1975年有紀錄以來最嚴重的。

造成不平等原因之一當然是所謂全球化的衝擊，如工廠外移及工作外包。但不少經濟學家認為國內的不平等並非全球化的結果，而是科技進步的必然結果。尤其這是一種「強調技能的科技變革」：亦即技能和教育越好的人，越能在經濟轉型中獲利。所以，他們說無庸擔心不平等，不用去責怪政府，因為這提供了經濟成長的誘因，且是不可逆轉的。
這是這個不平等時代最偉大的迷思，不僅地球是平的，美國也是平的。只要提升個人能力，就有會爬到頂端。


的確，沒有人會否認個人所得和能力有一定相關，但這不是圖像的全部。
首先，即便在高技能的人群中，收入差距還是越來越大。著名經濟學者保羅克魯曼也發現，目前真正的財富贏家不是前百分之二十的高技術或高教育者，而是百分之一的金字塔頂端，而過去五年來，大學畢業生的實質收入是降低的。顯然，高教育和技術不代表不會在全球化的浪潮中被淹沒。
事實上，美國的巨大社會不平等和制度與政策密切相關。面對全球化和新的經濟轉型，歐洲、日本和英美各自選擇了不同制度來回應。美國採取了最保守的新自由主義，讓市場不受管制地發展，並弱化對勞工的保障。保羅克魯曼在另一篇文章中就說，過去三十年來美國政府的政策不斷減弱勞工集體談判的權利，讓他們無法在日益擴大的派中分到應有的份，是造成今日社會不平等的主因之一。另外一個關鍵制度是原本可以扮演財富重分配功能的賦稅政策，在美國卻是劫貧濟富：對最富有的百分之零點零一人的聯邦稅率，從1980年的百分之六十下降到今日的百分之三十四。這兩項只是最基本的制度，還有許多制度設計都會影響到社會平等，而兩千年後的小布希政府在各種政策上幾乎可以說是「資產階級的行政委員會」。


作為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美國社會的確是越來越不平等，而原因絕非僅是科技和全球化的不可避免後果，而是人為制度形塑的結果。我們是要建構一個一個弱肉強食、並因此充滿仇恨與不信任的社會，還是要一個更促進社會平等的社經制度？
至於該如何解決不平等，我們下週繼續討論。


（中國時報觀念平台專欄2007/3/2）


註：這個問題在我的書「反叛的凝視」、部落格和以前幾篇文章都有過討論。這次和下次的文章希望把最近的一些思考整理清楚。這篇文章的重點面對全球化和經濟轉型，制度選擇很重要。這聽起來像常識，但是還是很多人不這麼認為，而只是去justify目前的不平等，認為是科技進步無可避免的結果。


我的部落格的舊討論
地球不是平的


另外，介紹一篇文章強調美國的薪資停滯不是全球化而是技術進步。
Globalisation, not technology, is driving wages down
By Jagdish Bhagwati, FT.com site

可是Paul Krugman說，
I think it's really important to realize that we have only a modest amount of direct evidence that technological change is driving increased income inequality. That is, while there have been a few studies showing some connection between increased use of IT and changes in the wage structure, very little of the conventional wisdom that technology is the culpritis based on those studies.

So why is technology given the credit? Basically because it's the residual category - and as Bob Solow said about the role of technology in growth, the residual is the measure of our ignorance. We estimate the effects ofthe stuff whose effects we know how to measure - taxes and globalization, mainly - and then attribute the rest to technology.

The point is that it's all too possible that we're attributing to technology rising inequality that may be largely due to hard-to-quantify political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