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我很敬佩的香港獨立記者/作家張翠容（他的中東現場剛剛獲得時報十大好書---必讀）對我上一篇古巴文章提出一些質疑，其他也有一些朋友寫信給我提出不同看法。我想這牽涉到我對左右的一些長期的困惑與掙扎，特別是我對左翼立場的一些反省，所以在這裡提出來與大家討論。


我很能理解翠容對我的古巴文章的批評立場。我對古巴認識是非常粗淺，但我的立場是這樣：
在社經議題上，我提到古巴在教育和醫療上的高水平，這當然是社會主義的成就。但這樣的經濟模式的確不能算是成功。
我不認為共產主義的計畫經濟是成功的制度，但是我也反對新自由主義的資本主義。我相信，我們可以從左翼的價值出發，譬如對社會平等的重視，但是什麼樣的具體制度最能保障這些價值，我們不能採取教條的答案-----也許是市場社會主義，也許是社會民主，但這裡面又還牽涉到太多不同的制度安排。例如我支持社會民主福利國家，但是歐洲福利國家實踐經驗的許多問題，我們也不能視而不見。
我們跟右派不同的是，我們不會認為最好的社會經濟體制只有一種答案：自由放任的自由市場。所以我在文中刻意寫了這樣一個結論，就是我們還在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中摸索，因為我就是不想落入右派論述說，社會主義失敗了，我們只能回到美國式資本主義。。

至於我特別強調的人權與civil liberty，這似乎是歷史上許多左派的大盲點。在翠容的comment中提到，我說古巴是獨裁統治是太片面，是反映美國觀點。但要說統治四十年、鎮壓許多異議者的卡斯楚不是獨裁統治，這恐怕不是我片面，而是左翼的天真。翠容一定也知道reporter without borders、Human rights watch都對古巴批評很多。
1971年，沙特和其他拉美左派，原本對卡斯楚充滿浪漫幻想，也發表聯名公開信批評卡斯楚。也別忘了許多歷史教訓：歷史上，西方左派對蘇聯、對中國文革的幻想。
我之前批評陳映真先生也是認為他們對中國鎮壓人權的立場視而不見。陳映真先生和許多左派會說，美國不是一樣打壓人權嗎？我的回答會是，對啊。但我們為何不能同時批評美國、古巴和中國呢？（更何況，實際的來看，中國當然比美國人權記錄糟）。我認為許多左派把反美當作唯一的信仰，當作分析國際狀況的唯一判準，是很大的問題。翠容朋友說我談人權問題就是重複美國右派言論，正是我說的這種左派病。問題是，為何我們要對人權與民主這些語言被右派壟斷呢？為何左派不能認真地去談社會主義國家中的人權問題呢？


我會為了拉丁美洲這些新左派政權上台，提出另一種不同於新自由主義的想像而興奮----尤其他們比中國更重視消除貧窮問題。但我知道我們還是必須謹慎地考察這些社會經濟政策，以及在這些人民至上的語言背後，有沒有潛藏獨裁的危機（例如Chavaz）。左派不能被興奮沖昏頭。
傾頹的華麗一文想談的正是這樣一個問題：我們一定都支持當時卡斯楚的社會主義革命，那樣的烏托邦承諾。只是為何最後會沒有實現呢？這不是我們，尤其是左派們，應該一起從歷史上學習的嗎？不是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這新的一波左翼政權上台後，知道可以如何做的更好嗎？


這是我的基本價值：人權、平等、正義等。所以我相信民主體制比獨裁好----雖然民主體制有很多種設計；所以我相信社會民主比美式資本主義更能帶來平等，但同樣社會民主制度也有許多問題要面對。但這正是為何我選擇作為一個政治經濟學的學術工作者----因為想要找出是什麼的樣政治經濟體制可以實踐這些價值與理想。
慚愧的是，我還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