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本文原登於2005/2/19 聯副 「反叛的時代」專欄）

青年鮑伯迪倫和瓊貝茲正在華府林肯紀念堂中進行演出前的練習，輕唱著無聲的歌曲----無聲，是因為他們凝結在這張靜默的黑白照片中。那是1963年八月二十八日，馬丁路德金博士正在外面發表他改變時代的演說，「我有一個夢」。就在幾分鐘後，這兩個剛出道的年輕抗議歌手，將在數十萬人面前演唱。他們會緊張嗎？他們是否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有生以來人數最多，也最重要的歷史性演出？是否知道外面演講的那個偉大聲音將在幾年後就被黑暗勢力吞噬。我激動地好奇著。


來紐約開始我的「反叛的時代」追尋之旅後，除了如考古學家勘查那些激情的革命的炙熱火焰遺留在各個城市角落的灰燼外，另一個追尋之道就是透過那些凝視著反叛的闇啞但鮮明的古老照片。

例如我手中這本攝影集，有著最讓我興奮的書名：〈安那其、抗議與反叛〉。攝影師是美國另翼週報〈村聲〉在六零年代唯一的攝影記者，並且是那些從敲打的一代詩人到那些政治的藝術的安那其黨人一員。


任意翻開集子，這張黑白照是1969年十月年輕的伍迪艾倫在曼哈頓的河邊教堂台上的反戰演說。想必他是用一樣急促的聲音語調，但詫異的是他也有這樣行動主義的過去。只是不禁讓人懷疑他認真的表情，是否只是另一次戲謔演出。


翻過兩頁，用言行替美國定義了何謂公共知識份子，於去年底過世的蘇珊宋坦正因為參加反徵兵行動而被警察逮捕，但是她1967年的臉上仍然掛著迷人而優雅的笑容，而讓身旁的武裝警察頓時後退到遠方成為模糊的背景。


再過來的這張是演員達斯汀霍夫曼在自宅門口一臉的倉皇失措，因為他在格林威治村的公寓隔壁剛發生爆炸。這是六零年代最重要的一場政治爆炸：激進地下學運團體「氣象人」在自宅製造炸彈時不幸爆炸，達斯汀霍夫曼落荒逃出。


還有還有，那個剛從越戰回來的文質彬彬、身材修長的年輕人正在群眾面前激昂地抨擊越戰的不義。三十年後的去年，他再一次在群眾面前抨擊另一場戰爭，但是以美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身份。他是約翰凱瑞。


在左頁，不知名的年輕人手中拿著「校長辦公室」的牌子，而背後的學生正打著赤膊輕鬆地坐在窗台上，舉著「罷課」標語。那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他們正在1968年的學生革命中全面佔領這所長春藤大學。


然後，不可思議的鏡頭出現了。1968年芝加哥的民主黨大會場外出現嚴重暴動，照片上是在街上對著人民的坦克車和機關槍。這可是一個有兩百年傳統的民主國家啊。


除了反抗者與安那其外，這裡也凝視了許多前衛藝術的發生現場。


還沒拍出「殘酷大街」(Mean Street)的長髮馬丁史科西斯在紐約哥倫布大道上扛著攝影機，準備開始用影像敘述這個城市一則則瘋狂與荒誕的寓言；剛演出電影「逍遙騎士」而成為六零年代反文化英雄的丹尼斯霍普，正在紐約住滿最多藝術和文學傳奇的雀爾喜飯店前遊蕩。剛成立她第一個工作室The House的前衛表演藝術家Meredith Monk躺在下一頁，在紐約大學赤裸著上身表演「嬉皮愛之舞」。然後是那個已經成為搖滾神話的表演場所Fillmore East，而Janis Joplin, The Doors輪番進行著他們死亡前對搖滾樂迷的神秘召喚…..


突然間，我的書倏地燃燒起來，我聽到了那些狂暴的吉他聲、那些憤怒的演講聲，群眾在我面前拉著布條高喊口號向前邁進……


( 照片為翻拍書中照片)



（本文修改版收於反叛的凝視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