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這篇文章是去年應好讀雜誌之邀，撰寫具有具有政治意識的歌詞。當然這只是搖滾歌詞中豐富世界的一小角而已。刊登於好讀2004/7）

他們是每個時代最具洞察力的分析家，也是最具煽動性的鼓動者。
他們讓我們認識世界的矛盾，讓我們握緊拳頭，起身而戰。

 而歌曲的力量首先從歌名開始。能夠衝擊歷史的創作者，總能把複雜的社會矛盾，把龐大的憤怒與不滿，用一首首簡短但銳利的歌名，凝結成做一句句具體的抗議標語。
 Joan Baze要我們堅定地相信 “We Shall Overcome”，John Lennon在街頭掛起“Give Peace a Chance”的旗幟、頌揚“Working Class Hero”，而Patti Smith正帶領憤怒的人們高唱“People have the Power” 。然後，Sex Pistols用 “Anarchy in the UK”、“Pretty Vacant”點燃了 1970年代末英國青年的反抗怒火。
 還有什麼比這些語言更適合怵目驚心地寫在標語旗幟上？還有什麼比這些更適合當現場鼓舞群眾的口號？

有時，創作者會在新的脈絡下挪用既有歌曲，以至於這一首首歌曲成為流動於不同時空、不同脈絡中的政治標語。例如“Give Peace a Chance”從七○年代初唱到1991年的波灣戰爭，再到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是所有反戰運動的國歌。U2的“One”，從波士尼亞唱到北愛爾蘭，再到西藏自由演唱會，成為九０年代最響亮的和平鐘聲。而從1964年的美國柏克萊大學的言論自由運動，再到1986年台大門口的自由之愛學運，Blowing in the Wind”的旋律更在運動現場賦予無數憤怒青年反抗體制的力量。

 進入歌詞內容，我們有了一篇篇比社會科學家套用無數理論、嚴格論證的艱深學術論文，更透徹的社會批判。並且，在這些社會分析的結尾，他們又呈現了最具魅惑力的革命口號！

三十年前，John Lennon就用兩句話寫下馬克思的剩餘價值論的精華簡明版：
A million workers working for nothing
You better give 'em what they really own
「百萬工人辛勤工作卻什麼也得不到
你最好給予他們真正擁有的！」
(Power to the people)

  同一首歌，Lennon更進一步指向這些左翼或者工人階級的男性，告訴他們這個社會面臨的主要矛盾不只是階級，還有性別：
I gotta ask you comrades and brothers
How do you treat you own woman back home
She got to be herself
So she can free herself
「我必須質問諸位同志和弟兄
你們在家中如何對待你們的妻子？
她必須成為她自己
所以才能得到解放」

 因此，Power to the people, right on！「立刻讓人民擁有權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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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也還會記得，貧血的高中青春期如何在Pink Floyd的專輯The Wall中開始認識反叛的姿態。這是對教育體制作為思想桎梏最嚴厲的控訴，也是最基進的口號：
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
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
No dark sarcasm in the classroom.
Teacher, leave those kids alone.
All in all it’s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我們不需要教育
我們不需要思想控制
教室中不需要黑暗的諷刺
老師們，從學生邊滾開吧！
我們只不過是牆上的一塊磚罷了」


或者，歌者會記錄下某一個歷史時刻中空氣中所飄盪的不安，或體制的扭曲。The Clash在他們的第一首單曲 “1977”，生動地刻畫出當時英國社會的腐臭：政治上，因為嚴重的失業，所以年輕人 “Been too long on the dole/ Now I can’t work at all”（久於依賴失業救濟金，我已經再也不能工作了。）。音樂上，因為他們已經對那些遙遠而龐大的音樂前輩感到疏離與麻痺，所以在那個時代，”No Elvis, Beatles or the Rolling Stones”。於是我們有了叛客革命。而這首歌本身，也比任何一篇搖滾史的文化研究論文，更直接地分析了叛客的社會脈絡和音樂背景。

 二十年後，青年的不滿仍然在英國蔓延，即使換成搖滾樂首相布萊爾上台。被喻為Morrisey之後最優異的諷刺歌詞寫作者，英國樂隊Pulp的Jarvis Cocker，生動地嘲諷布萊爾雖然一上台亟欲和流行樂界拉關係來替工黨和英國打造年輕形象，但是實際政策卻仍然是保守封閉，無視於青年真正的需求。Jarvis冷笑著揭露對政治人物如何只想操弄流行音樂騙取選票。
I thought that you were joking / When you said "I want to see you
To discuss your contribution / To the future of our nation's heart and soul
(Cocaine Socialism )
「當你說：「我想要見你們，來討論你們對於對於國家的心靈的貢獻」
我想你只是在開玩笑」

 因為，
 And all I'm really saying/Is come on and rock the vote for me
 「你想說的只是：來替我們演奏音樂，爭取年輕人選票吧！」
(Cocaine Socialism )


 當然，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不只是布萊爾的新中間路線是虛妄的。進入二十世紀末，全球化與反全球化的鬥爭成為新的時代精神，而新的搖滾行動主義之火似乎又再被點燃。於是，英國從八０年代以來就從不妥協的社會主義歌手Billy Bragg寫下了反全球化的新經典曲”NPWR”（No Power Without Accountability之縮寫）---作為政治學研究者的我深深驚訝於這句話是如何穿透民主理念的精髓啊！
在歌詞中，我讀到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蒂格里茲(Joseph Stigliz)對國際金融組織的批判：這些國際組織之所以成為反全球化的眾矢之的，除了政策本身的問題外，更深的弊病是當他們徹底影響發展中國家的經濟政策，乃至政治體制時，這些被影響的國家卻對國際組織毫無影響力，但這些組織事實上應該對所有會員國負責的！！因此No Power Without Accountability---如果不對你施予權力的對象負責，那麼這個權力就沒有正當性。

IMF, WTO,
I hear these words just every place I go
Who are these people? Who elected them?
And how do I replace them with some of my friends?
(NPWR)
「國際貨幣基金、世界貿易組織
在每個地方都可以聽到這些名詞
但他們是誰？
是誰選出他們擔任這樣的職位？
而我要如何取代他們讓弱勢民眾掌有這些權力」


 當然，正在蔓延的不只是青年的不滿，還有在伊拉克蔓延的烽火。REM這個從八０年代到現在最具代表性的搖滾樂隊，雖然一向關心各種政治和社會議題，但較少出現政治色彩鮮明的歌詞。而這一次面對布希政府的傲慢與邪惡，他們也終於展現他們的憤怒聲音，痛斥布希：

Now I don't believe and I never did
That two wrongs make a right.
If the world were filled with the likes of you
Then I'm putting up a fight. Putting up a fight.
Putting up a fight. Make it right. Make it right.
我從來不相信，這世上可以有不斷的錯誤會累積為一個正義的事
如果這世界上充斥著像你這樣的人，那麼我將起身而戰，
讓公理重回世界！
(The Final Straw)

 在這一切的批判與分析背後，我們更看到了音樂的實踐哲學：當The Clash寫下 “The Future is Unwritten”時，我們聽見了馬克思的戰鬥性語言：「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雖然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
 誰說音樂不能改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