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本文刪節版刊登於聯副2005/6/11，我作了一點增補。幾年前因為音樂的關係，我寫了Clear Channel的惡形惡狀，而讓我開始關心美國媒體所有權的問題。今年三月FCC主席Michael Powell下台，本來想檢討一下他這幾年的作為，因為他很能代表共和黨的意識型態：媒體所有權是鬆綁，但是關於媒體內容---例如對於不雅內容的界定---卻是緊縮。但這畢竟是於我而言是過於的企圖，應該讓媒體專業研究的朋友來作。所以這裡先討論電台，但是正如以往，寫完專欄稿，才發現還有太多東西還沒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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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年代

美國導演伍迪艾倫有一部電影「廣播年代」(Radio Days)，描述他兒時全家聆聽收音機古老而美好的歲月。

雖然在電視、網路等媒體出現後，廣播逐漸衰落，但每個人家裡仍然都有一台收音機默默的佇立著，很多傳播理論家也認為不論是製作或消費層面，廣播是最民主的大眾媒體。

但今日的收音機所播放的已經像是二十四小時播出的錄音帶；而各種異於主流的音樂，已經從電台中消聲匿跡¬----美國的電台大部分是靠電腦不斷重複播放一份歌單，一份排行榜熱門歌曲的歌單。廣播的新聞或政治評論已經被少數大牌（尤其是右翼）主持人的聯播節目所取代，新聞內容不再是關於公民的生活社區的訊息，更不要是說具有批判觀點的聲音。以往電波頻道的眾聲喧嘩已經退場，聽眾的耳朵接收到的只是不斷重複的、單一的、保守的訊息：不論是音樂或是公共事務。

過去二十年，美國的廣播結構卻出現巨大的轉變，從一個個獨立的、在地的小電台，轉變為媒體帝國的壟斷事業。這個轉變固然有許多原因，但一個關鍵是1996年通過的「電信法」（Telecommunications Act of 1996）修正案解除了對於廣播電台所有權的限制。在解禁前，一個公司在同一區域市場不能掌握四家電台以上，全國則總共不能超過四十家。這個修正法案則解除這個限制，因而製造出一家超級電台帝國怪獸：Clear Channel Communications。他們原本擁有四十三家電台，但卻一躍擁有一千兩百家以上廣播電台，並遠比第二名多了九百七十家；而在流行音樂電台市場中，他們在全美的佔有率更超過一半，很多城市幾乎當地所有流行音樂台都是他們的。他們為了節省製作社區節目的成本，因此大量刪減各地電台人力，而改以聯播的音樂和新聞評論。Clear Channel對多元音樂的扼殺、保守的政治態度（他們是布希的金主），和對獨立媒體的壓迫，已經使他們成為美國音樂界和媒體改革運動的過街老鼠。（關於Clear Chanell的更詳細討論，可以見我的聲音與憤怒一書）

但是，Clear Channel所呈現出媒體自由化與寡頭化的各種問題，卻讓更多人開始重新反省媒體的本質。例如，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在過去幾年推動解除媒體的所有權限制不遺餘力，2003年更提案解除對於其他媒體所有權的限制，但是卻在強大的民意反彈壓力下遭到國會否決。


此外，許多消費者和商人也開始尋找其他出路。蘋果電腦近年大為暢銷的iPod可以說是廣播電台式微的一個結果，當然也會繼續強化這一趨勢。另外一個新產品是衛星電台。美國的兩家衛星電台公司，已經逐漸蠶食傳統廣播電台的聽眾，有上千萬的訂閱者，因為他們可以提供更多元的節目和更少的廣告。


雖然新科技可以提供許多音樂的新管道，但是他們還有限制。iPod是讓你在自己的音樂中遊蕩，而不是接觸更多新音樂；衛星電台雖然提供多元音樂和各種脫口秀，但是卻失去了和地方社區的連結。很多人就抱怨當車上裝上衛星電台，以往那種每開車到一個州就可以透過電台的音樂和新聞感受到各地差異的情況已不復在。


因此，還是有許多人深信廣播電台可以、也應該擺脫財團的控制，成為社區的公共媒介，反映各個地方民眾的不同文化與實際需求。雖然網路也可以是一個新聞媒介或社區論壇，但畢竟有其限制，而每個家庭或是每台車中都會有收音機，因此奪回人民對電台的主導權，爭取低功率FM電台就成為這幾年重要的媒體改革運動。


從八零年代末，美國就不發放給非商業電台的執照，經過媒體改革者多年努力，直到兩千年FCC才開始發放給非營利組織低功率FM電台的執照。但一來限制仍多，二來既有大商業電台也成功遊說國會，以這些電台會干擾既有商業電台為由，壓縮低功率電台的空間---例如在美國前五十大的都會市場，完全沒增加一家新電台。這兩年，新的「自由電台運動」再度興起，其中最活躍的是從費城地下電台轉型為獨立媒體運動的「普羅米修司」計畫(Prometheus Radio project)：他們積極遊說國會增加低功率電台的執照，並協助有意申請電台的團體訓練人員、技術支援或募款等。FCC開始有善意的回應，國會也開始出現支持，共和黨知名參議員麥肯就在今年提出一個「地方社區廣播法案」（The Local Community Radio Act of 2005)，增加低功率電台的執照發放，並在審查過程中強化對公共利益的考量。


而更多具有進步價值的獨立電台或節目也在過去兩年擴大他們影響力。尤其是試圖為激進觀點和獨立調查報導的「Democracy Now!」節目，已經進入全美各地越來越多電台播放。而去年大選前出現的旗幟鮮明的自由派電台Air America，也已經成為一股重要的政治聲音。


伍迪艾倫的廣播年代或許是無法復返的古老鄉愁，但這不代表電波可以被少數商業和政治利益獨佔。當電波還給人民後，在空中與你相會的，才可能是各種不同音樂的百家爭鳴，各種理念與意見的公共討論，或者各個地方社區的實際生活脈動。

延伸閱讀：The Nation的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