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 and Fury

CD Review
Bruce Springsteen/ We Shall Overcome: The Seeger Session


無疑地，這是一張音樂上極為精彩的專輯。Bruce Springsteen 用了十八人的樂隊，用各種傳統樂器演奏這些傳統民謠。這樣的音樂再現是適宜的，因為這是張向Pete Seeger致敬的專輯，而Pete Seeger是美國採集傳統民謠、復興民歌運動最重要的推手。

比較引起討論的是，這是不是一張抗議專輯？


因為Pete Seeger不只是一個民歌手，而是代表了美國在二十世紀活生生的一部反抗史。從三零年代到五零年代的共產主義運動、工會運動，六零年代的民權運動、反戰運動，之後的環保運動，以及今日的反伊拉克戰爭，都有著他最鮮明的足印。而且他不斷在嘗試以各種不同的可能性來進行音樂的社會實踐：他曾組成合唱團Almanac Singers、The Weavers，也曾組成了「人民之歌」（People's Song）聯盟，以建立一個進步歌手和工會間的網絡。

他向人們證明了民歌如何可以與弱勢人民結合，斑鳩琴和吉他如何可以成為強大的政治武器。

而Bruce Springsteen原本就不是一個來自民歌傳統的歌手。他的早期幾張專輯是建立在美國五零年代老搖滾、藍調和靈魂樂上。直到七零年代末，他才開始尋找不同的音樂根源，接觸鄉村歌曲如Hank Williams, Johnny Cash和傳統民歌。這個新的音樂根源和知識與政治啟蒙在另一個人身上徹底結合，而深深改變史普林斯汀。1980年，他讀了左翼民歌之父Woody Guthrie的傳記，讓他震撼於音樂可以作為如此強大的社會批判武器----正是在Woody Guthrie和Pete Seeger手上，民歌成為一種反抗傳統。
所以，Bruce Springsteen 是一個和Woody Guthrie一樣的抗議歌手嗎？

這是搖滾史上的一個關鍵而困難的問題，因為他是最能代表美國之音的歌手，也是被視為過去三十年試圖成為「工人英雄」(working class hero)的歌手。這也是個典型半瓶水的問題。


你可以說，他的歌如同左拉的小說般描寫工人階級的日常生活、夢想與挫折，書寫貧窮和惡劣的環境對弱勢階級的折磨。而且他積極介入許多社會議題：不論是聲援南非的曼德拉、國際特赦組織宣揚人權或反核的巡迴演唱會，都有他的身影。他也曾在地位如日中天之後，出版了一張政治激進、音樂低調的專輯The Ghost of Tom Joad (1995)，聚焦於最邊緣的外來移工。因此，連英國音樂評論家Simon Frith都說「他提供了一種不被市場力量和美學標準或文化資本所決定的個人價值」。

另一方面，你可以說他只是個穿著工人服裝的千萬富翁、搖滾巨星。他歌曲中的主角雖然是被體制迫害的弱者，但是他們卻沒有清楚的敵人------不像Woody Guthrie和Pete Seeger清楚地指出問題在於資本主義。缺乏一個清晰的左翼觀點，使得他最終只是說故事的人，而不是個抗爭者。

而這張專輯再一次證明Bruce Springsteen 政治行動的曖昧性。專輯中有勞工歌曲，有宗教聖歌，也有二十世紀全世界最著名的抗議歌曲：We Shall Overcome。但他說這張專輯的選曲完全是來自音樂性的考量，而非意識型態。可是他也承認，能讓這些歌曲產生能量的，是聽眾在這個歷史時刻與現實所做的連結。

而他也的確常常在現場提醒人們這些歌曲與現實的關連。在專輯發表後不久，他紐澤西家鄉的一個小型演唱會，他就說這首歌是獻給反戰媽媽Cindy Sheehan的：Mrs. McGrath：這首歌就是講一個媽媽如何為他的戰場上的兒子感到悲傷。

是的，這張專輯仍然是有政治力量，但是Bruce Springsteen永遠不會是Pete Seeger：不只是因為他不像Pete Seeger是一個真正的社會革命者，更在於他無法跳脫音樂工業的商品邏輯：雖然這張專輯的音樂比起他大部分的專輯比較不具商業性，但是作為一個大廠牌的產品，仍然有著非常強勢的行銷，以及昂貴的演唱會門票。

於是，看著網站上九十元美金的門票，我還是決定跟這個號稱最具現場魅力的搖滾巨星說掰掰。



（破報復刊第4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