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7,2005
價值真空的時代
對美國民主黨的進步派來說，自由主義是推動美國進步的動力，而不是一種自由市場的教條。這種思想曾經在十九世紀解放黑奴，在二十世紀初推動管制壟斷性資本主義、在羅斯福新政時期捍衛勞工尊嚴，創造社會安全、失業保險；在六零年代，更是推動民權革命的思想力量。
到了八零年代，這個進步自由主義的力量卻逐漸崩潰。民主黨政客越來越依賴大企業捐款，而知識界的左翼則撤退到學界，整個的民主黨自由派對於美國日益嚴重的社會不平等和勞工處境提不出有效的行動方案。美國政治逐漸右轉，九零年代柯林頓的第三條路與溫和的共和黨相去不遠：取消或改革許多福利政策、強調平衡預算、用更多警力強化社會秩序，甚至宣布大政府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到了八零年代，這個進步自由主義的力量卻逐漸崩潰。民主黨政客越來越依賴大企業捐款，而知識界的左翼則撤退到學界，整個的民主黨自由派對於美國日益嚴重的社會不平等和勞工處境提不出有效的行動方案。美國政治逐漸右轉，九零年代柯林頓的第三條路與溫和的共和黨相去不遠：取消或改革許多福利政策、強調平衡預算、用更多警力強化社會秩序，甚至宣布大政府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去年年底，美國共和黨用價值與宗教打了一場政治勝仗。民主黨中的保守派認為民主黨必須更採取多談道德、家庭、和信仰，少談對墮胎權和同志議題的支持。進步派的民主黨人卻認為，民主黨或許應該談「道德」，但這不是私領域的道德，而是強調：讓富人減稅但卻削減對勞工的社會支出是不道德的；讓人民努力工作卻無法有足夠收入來脫離貧窮是不道德的；政府給予每個小孩好的教育和健康照顧是道德的。他們也應該談家庭價值，但不是要談傳統家庭倫理，而是如何用更好的健保和教育制度、用各種政策讓職業婦女在經濟和育兒上無後顧之憂，以減少家庭所面臨的各種問題。民主黨應該甚至應該可以如二次大戰時利用國家所面臨的外在威脅強調社會團結，但不是要求人民放棄更多民權，而是向富人徵更多稅來維持國家需要。簡言之，民主黨人應該運用過去自由主義取得社會改革的重大成就來感召人民，並站在支持弱勢階級的立場上，發展各種解決當前問題的新政策議程。
回到台灣，我們看到的是政治早已進入一個價值真空的時代。政治辯論缺乏價值與理念：舊時代的執政者下台後從未認真反省提出新的政策願景，抱著人民期待上台的新執政黨，早已在社會改革的道路上迷失方向。好奇的是，如果去年總統大選是民進黨選輸，他們會如何反省出一套說服人民的新願景嗎？
問題是，當美國民主黨要重新提出一套論述與政策，他們有歷史上的進步自由主義為根基。台灣的進步政治傳統卻早已面貌模糊：公民式民族主義或許曾在反抗黨國獨裁體制中扮演解放力量，但是卻不斷被狹隘的族群動員綁架；自由主義是五零年代到九零年代重要的反抗思想資源，但卻早已「左右失衡、前後失據」（套用中時人間曾用過的文章標題）。左翼或社會民主的價值雖然最具有社會正義的道德性，卻不曾在多大程度上顛覆過主流政治。而在民主轉型之後，我們似乎沒有出現一場偉大的社會改革。
面對這個價值真空的政治空間，我們或許厭倦淺薄的政治鬥爭成為政治的所有定義，但卻不願讓犬儒主義取代行動與改變的可能。我們或許只有貧乏有限的政治理念資源，但仍然深信政治可以是價值論辯與理想實踐的場域。至少，曾經有許許多多的社會力量，和彼時仍對弱勢具有素樸正義感的反對黨，一起奮力地用各種進步價值去推翻那個窒悶的威權體制。而或許，現在開始在我們蒼白的政治場域中建立更豐富的價值和進步的改革傳統還不太遲。
（本文原刊登於中國時報觀念平台專欄2005/2/7，是本專欄最後一篇>
照片是我在去年紐約反共和黨大遊行照的）
延伸閱讀
韓國民主勞動黨的崛起
台灣的「第三條路」，向何處去？
民主（進步）黨的進步主義運動
回到台灣，我們看到的是政治早已進入一個價值真空的時代。政治辯論缺乏價值與理念：舊時代的執政者下台後從未認真反省提出新的政策願景，抱著人民期待上台的新執政黨，早已在社會改革的道路上迷失方向。好奇的是，如果去年總統大選是民進黨選輸，他們會如何反省出一套說服人民的新願景嗎？
問題是，當美國民主黨要重新提出一套論述與政策，他們有歷史上的進步自由主義為根基。台灣的進步政治傳統卻早已面貌模糊：公民式民族主義或許曾在反抗黨國獨裁體制中扮演解放力量，但是卻不斷被狹隘的族群動員綁架；自由主義是五零年代到九零年代重要的反抗思想資源，但卻早已「左右失衡、前後失據」（套用中時人間曾用過的文章標題）。左翼或社會民主的價值雖然最具有社會正義的道德性，卻不曾在多大程度上顛覆過主流政治。而在民主轉型之後，我們似乎沒有出現一場偉大的社會改革。
面對這個價值真空的政治空間，我們或許厭倦淺薄的政治鬥爭成為政治的所有定義，但卻不願讓犬儒主義取代行動與改變的可能。我們或許只有貧乏有限的政治理念資源，但仍然深信政治可以是價值論辯與理想實踐的場域。至少，曾經有許許多多的社會力量，和彼時仍對弱勢具有素樸正義感的反對黨，一起奮力地用各種進步價值去推翻那個窒悶的威權體制。而或許，現在開始在我們蒼白的政治場域中建立更豐富的價值和進步的改革傳統還不太遲。
（本文原刊登於中國時報觀念平台專欄2005/2/7，是本專欄最後一篇>
照片是我在去年紐約反共和黨大遊行照的）
延伸閱讀
韓國民主勞動黨的崛起
台灣的「第三條路」，向何處去？
民主（進步）黨的進步主義運動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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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列表:
相對於或平行於「雙高策略」，也存在著以建立「避險部位」為主要考量的改革策略。通常，這種改革策略是經由與實務工作者和地方社區的溝通與合作而逐步發展起來的，目的不在尋求某種
Spring Retreat：公民審議與改革的財務學【InnoNation Reloaded】
at February 10,2005 03:02
國慶將屆，藝人婉拒國慶晚會表演，花招百出。19歲的民進黨的判題，外憂內患，新民進黨昭然不知有沒有救。詩人Robert Frost在甘迺迪
未曾踏上的路 － Robert Frost【misscuty】
at October 6,2005 17:22
回應文章 
好文章。
如果政治工作者（廣義來說，包括社會運動工作者）放棄了找尋alternative的念頭（與信心），那要期待政治轉型能帶來一場偉大的社會改革的確很困難。或許有人說，歷史上來看，政治轉型不必然會帶來所謂的社會改革。不過，沒有了社會改革，又怎麼讓人民珍視這政治轉型呢？
一位剛從巴西世界社會論壇回來的朋友說，魯拉現在被許多民間團體幹得要死，幾天下來罵聲不斷。但是，她看到巴西有那麼強的社會動能，不僅感動，而且覺得也是希望所在。這或許就是台長說的價值吧，當初是這股價值讓PT以及魯拉上台，如果要繼續往改革路上邁進，或許靠的還是這股力量吧！
在台灣，十幾年過去了，我們還是要繼續「搜尋民主化的動力」。
如果政治工作者（廣義來說，包括社會運動工作者）放棄了找尋alternative的念頭（與信心），那要期待政治轉型能帶來一場偉大的社會改革的確很困難。或許有人說，歷史上來看，政治轉型不必然會帶來所謂的社會改革。不過，沒有了社會改革，又怎麼讓人民珍視這政治轉型呢？
一位剛從巴西世界社會論壇回來的朋友說，魯拉現在被許多民間團體幹得要死，幾天下來罵聲不斷。但是，她看到巴西有那麼強的社會動能，不僅感動，而且覺得也是希望所在。這或許就是台長說的價值吧，當初是這股價值讓PT以及魯拉上台，如果要繼續往改革路上邁進，或許靠的還是這股力量吧！
在台灣，十幾年過去了，我們還是要繼續「搜尋民主化的動力」。
Posted by wobblies
at February 8,2005 08:21
其實我說的價值是對政治領域喊話，社會運動本來就有自己堅持的價值。一個問題是，我們可能不需要像美國版的「自由主義」那種大論述來貫穿社會改革，但是我想社會運動要進一步影響主流政治，而不希望看他不斷爛下去，許多意識型態和組織上的串連或許是需要的。
期待看到你對韓國和其他國家的更多討論，當然，還有你的論文:)
期待看到你對韓國和其他國家的更多討論，當然，還有你的論文:)
Posted by Iron
at February 8,2005 13:18
回頭看台灣，真的不知要說什麼……
檯面上的政黨與政客，除了國族定位的差異，其他沒什麼不同，各種進步價值一概沒有……
期待版主發表更多的討論。
(對了，這裡的留言版是不是又故障啦，我只能看到別人的留言卻無法點進去~~~)
檯面上的政黨與政客，除了國族定位的差異，其他沒什麼不同，各種進步價值一概沒有……
期待版主發表更多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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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narch
at February 9,2005 16:13
回頭看台灣，真的不知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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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narch
at February 9,2005 16:13
回頭看台灣，真的不知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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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面上的政黨與政客，除了國族定位的差異，其他沒什麼不同，各種進步價值一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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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narch
at February 9,2005 16:14
回頭看台灣，真的不知要說什麼……
檯面上的政黨與政客，除了國族定位的差異，其他沒什麼不同，各種進步價值一概沒有……
期待版主發表更多的討論。
(對了，這裡的留言版是不是又故障啦，我只能看到別人的留言卻無法點進去~~~)
檯面上的政黨與政客，除了國族定位的差異，其他沒什麼不同，各種進步價值一概沒有……
期待版主發表更多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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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narch
at February 9,2005 16:15
不好意思，我的瀏覽器有些問題，致上篇留言重複貼出～
請版主將重複貼出的部分刪了，感激不盡～
請版主將重複貼出的部分刪了，感激不盡～
Posted by anarch
at February 9,2005 16:21
在經歷過民主化初期社會力量奔放的年代之後，邁向民主鞏固的台灣，當遇到「爭議政治」時，卻逐漸習慣將「以和為貴」奉為終極價值。有爭議的問題，往往是擺在一旁，期待「時間」將雙方的爭議自然抹平。而最富爭議的政治議題自然是「國家認同」以及其衍伸出的「兩岸關係」。
在反威權的脈絡下，社運的進步力量原則上是比較同情DPP的，然而當「公平正義」、「永續發展」……等進步力量所主張的價值，碰到「統獨」這個熱議題時，卻往往將進步力量先扯向兩邊，進而模糊其爭議焦點。雖然，傳統上這些運動團體是比較傾向支持民進黨，但在某些層面上，不斷複製KMT過去作為的DPP是否真的能滿足左翼進步力量的要求？
蒼白的政治論述，反應的其實是對政治熱議題的無力感或刻意迴避。沒有價值、只有立場，不也正是台灣政治悲情之處？期待這個價值的真空，能夠透過iron哥所呼籲的理論的思辯與現實的實踐加以填滿與補足！
在反威權的脈絡下，社運的進步力量原則上是比較同情DPP的，然而當「公平正義」、「永續發展」……等進步力量所主張的價值，碰到「統獨」這個熱議題時，卻往往將進步力量先扯向兩邊，進而模糊其爭議焦點。雖然，傳統上這些運動團體是比較傾向支持民進黨，但在某些層面上，不斷複製KMT過去作為的DPP是否真的能滿足左翼進步力量的要求？
蒼白的政治論述，反應的其實是對政治熱議題的無力感或刻意迴避。沒有價值、只有立場，不也正是台灣政治悲情之處？期待這個價值的真空，能夠透過iron哥所呼籲的理論的思辯與現實的實踐加以填滿與補足！
Posted by heisdsc
at February 10,2005 01:48
我有問題！！什麼叫「民主鞏固」？我聽這名詞好久了，可是我真的聽不懂。
Posted by 豬小草
at February 10,2005 02:51
歡迎豬小草來訪！
雖然民主鞏固不是我提的，不過作為政治學研究者我嘗試簡單回答一下，Heisdsc可以再補充。
這個概念其實的確是很模糊而爭議的。基本上指的是民主轉型過程中建立第一個民主政府後的階段，在這個階段，學者們認為無法雖然基本制度已經有了，但我們無法確定所有的政治行動者包括人民是否真的會遵從這個民主制度，或者說，相信民主制度是解決衝突的關鍵制度。所以他們會關心，制度設計是否公平、社會不平等是否太嚴重，以致於新選出的政府可能完全沒有正當性。
但是你一定會問，那何時才是已經鞏固了呢？沒錯，其實學界對此問題爭論不休，無法提出共識。
雖然民主鞏固不是我提的，不過作為政治學研究者我嘗試簡單回答一下，Heisdsc可以再補充。
這個概念其實的確是很模糊而爭議的。基本上指的是民主轉型過程中建立第一個民主政府後的階段，在這個階段，學者們認為無法雖然基本制度已經有了，但我們無法確定所有的政治行動者包括人民是否真的會遵從這個民主制度，或者說，相信民主制度是解決衝突的關鍵制度。所以他們會關心，制度設計是否公平、社會不平等是否太嚴重，以致於新選出的政府可能完全沒有正當性。
但是你一定會問，那何時才是已經鞏固了呢？沒錯，其實學界對此問題爭論不休，無法提出共識。
Posted by Iron
at February 10,2005 03:13
anarch：我研究了一下，可是不會刪去留言耶，誰可以指導一下嗎？
小董：就是希望你能來多發表一下你的意見，一起激盪，尤其是我想南韓經驗很值得參考
小董：就是希望你能來多發表一下你的意見，一起激盪，尤其是我想南韓經驗很值得參考
Posted by Iron
at February 10,2005 03:14
謝謝iron哥精闢且扼要的代答^^。小弟能做的，似乎也只能再加上一些文字的敘述。
「民主鞏固」如iron哥所言，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有三項基本要件為前提：一、現代國家的政體形式；二、民主轉型完成的形式要件：自由與公開競爭的選舉；三、統治者以民主的方式來治理國家。一個已經歷這些過程的民主轉型國家，民主的規則、制度便成為取得政治權利的為一合法途徑。
在Linz& Stepan所提出並常被引用的「民主鞏固」的概念架構中，他們假定民主鞏固涉及了「行為」、「態度」以及「憲政」三個層面，透過這些層面的鞏固使得民主變得常規化，並深入於社會、制度、心理生活上，以及成為政治人物行事的內在規範。
在民主鞏固的國度裡，或許有激烈的政治衝突，但是沒有任何顯著的社會或政治勢力，想以非法、違憲或反民主的方式來達成他們的目的。即使有相當嚴重的政治問題存在，並且對當前的政府相當不滿意，但絕大多數政治菁英和社會大眾仍一致相信，民主的程序和制度是管理眾人生活的最適方式。
然而，一個國家邁向民主鞏固期後，若是新產生的「民主體制」無法有效解決內部一連串發生的問題，致使「非民主體制」又獲得群眾廣泛的支持，抑或是先前支持民主體制者開始叛離乃至於領導者不忠於憲政結構……，這些仍有可能使已邁向民主鞏固」的政體發生「民主鞏固的崩潰」。以此觀之，「民主鞏固」的概念是個持久的進行式，而並非狀態的完成式。
「民主鞏固」如iron哥所言，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有三項基本要件為前提：一、現代國家的政體形式；二、民主轉型完成的形式要件：自由與公開競爭的選舉；三、統治者以民主的方式來治理國家。一個已經歷這些過程的民主轉型國家，民主的規則、制度便成為取得政治權利的為一合法途徑。
在Linz& Stepan所提出並常被引用的「民主鞏固」的概念架構中，他們假定民主鞏固涉及了「行為」、「態度」以及「憲政」三個層面，透過這些層面的鞏固使得民主變得常規化，並深入於社會、制度、心理生活上，以及成為政治人物行事的內在規範。
在民主鞏固的國度裡，或許有激烈的政治衝突，但是沒有任何顯著的社會或政治勢力，想以非法、違憲或反民主的方式來達成他們的目的。即使有相當嚴重的政治問題存在，並且對當前的政府相當不滿意，但絕大多數政治菁英和社會大眾仍一致相信，民主的程序和制度是管理眾人生活的最適方式。
然而，一個國家邁向民主鞏固期後，若是新產生的「民主體制」無法有效解決內部一連串發生的問題，致使「非民主體制」又獲得群眾廣泛的支持，抑或是先前支持民主體制者開始叛離乃至於領導者不忠於憲政結構……，這些仍有可能使已邁向民主鞏固」的政體發生「民主鞏固的崩潰」。以此觀之，「民主鞏固」的概念是個持久的進行式，而並非狀態的完成式。
Posted by heisdsc
at February 10,2005 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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